“小姐,我是芽芽儿啊!”
小丫头愣了一下,嘟囔着说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不认识。
这地方也不认识。
银珠环顾四周:这屋子应该很久没人住过了,破破烂烂的家具歪倒一地,也就银珠身下这张床勉强算是零件齐全。桌子上倒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包袱摊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桌面,看起来都是些富贵人家的衣服首饰。
墙角处偶尔不知是老鼠还是虫子窸窣跑过,抖落一阵细灰。吓得小丫头惊恐地叫出声:“啊——”
银珠打量着面前这个脸上哭得脏兮兮的小孩:她身上穿着柳叶青的细布袄子,料子是上好的棉布,就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得乱糟糟的,像在鸡窝里滚了几圈似的。
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伸出手掐了掐她的小脸。
小孩子的脸摸起来感觉真不错,和自己的手一样,又滑又嫩的。
等一下,手……又滑又嫩?
银珠一个儿时练武、长大采茶、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的农户,怎可能有这样的手!
银珠收回手观察着,这双手纤细的过头,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色膏,瘦弱的手腕上叮叮当当戴满了金的、玉的和金镶玉的对镯。
这不是我的身体!
这个想法在银珠脑海里出现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瞬间蔓延全身。
她抓住芽芽儿的手,惊恐地问道:
“我是谁?!”
芽芽儿疑惑地答道:“你是许大小姐啊!”
骤然涌出的万千心绪让银珠眼前一阵发黑,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压得银珠心口刺痛。
许茗舒?!
她怎么会成了许茗舒?!
她闭上眼,许茗舒那张满是眼泪的脸浮现在眼前。
“呕……”
银珠胃里一阵抽搐,忍不住吐了出来。
芽芽儿急忙上前给她拍背。
银珠紧皱着眉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从山上跳了下来,有一个道士塞了她满满一口的丹药,然后,然后许茗舒就带着人来了,一直抱着自己哭,她听到了一阵锣鼓声……然后就没了印象。
难道就是这时她变成了许茗舒?那许茗舒呢,变成了银珠吗?
自己伤得那么重,大约是活不成的,是不是上天也看不下去许家做的恶事,让许茗舒替自己去死了?!
银珠想到这,嘴角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扭曲僵硬的角度咧开,她的瞳孔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骤然从井底蔓延起了火光。
炽热的眼神和无声的笑容诡异地并存在这张漂亮的脸上,芽芽儿被银珠的样子吓得退了一步。
她怯懦地问道:“小……小姐,你还好吗?”
银珠保持着那种骇人的笑容,说道:“我问你,银珠她可死了?”
芽芽儿点点头。
面前的人笑容更灿烂了。
这下芽芽儿更慌了,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你别这样……今天是银珠的忌日,我知晓你心里难受。”
“忌日?”
银珠精准地抓住了芽芽儿话中的这个词。
“是啊,她不就是在五年前的今日坠亡的吗?”
五年前?!
银珠浑身一颤,笑容僵滞在脸上。
“怎么会是五年前?难不成我昏睡了五年?”
芽芽儿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小姐醒来以后就变得如此奇怪,她不知所措地问道:“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银珠垂眸静默了一会儿,等自己思绪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
“从银珠死的时候开始讲,把所有你知道的事情都说一遍!”
“啊?”
银珠冷脸瞪她一眼道:“还不快说!”
芽芽儿被她看得心脏突突地跳,向来温柔的小姐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现在的小姐让她感到害怕极了!
她顺从地、结结巴巴地向银珠讲述着这五年发生的事情。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与自己的认知,完全相反的许茗舒。
银珠记忆里的许茗舒,是许家的大小姐,她爹是镇上最有名的茶商,有着数百亩的茶田,还有一座专制贡茶的茶楼。
许家大小姐顺风顺水众星捧月地生活着,直到知县李开源盯上了她,他一声令下,梁知白就带着一群山匪浩浩荡荡地闯进了许家。许老爷爱女心切,情急之下想到了银珠——这个和许茗舒长相相似且父母双亡的,许家茶园里最底层的采茶女。
他命下人给银珠换了许茗舒的衣服,关进许茗舒的闺房里,代替许茗舒被山匪抓住。
银珠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自己不是许茗舒,可山匪根本不相信。他们将她带回位于山顶,作为据点的清微道观里,山匪备水给她沐浴之时,突然有人大喊走水了!
银珠趁山匪乱成一团时逃了出来。
可满山都是山匪,她能逃去哪?最终被梁知白逼到山崖边,一跃而下。
银珠到死都记得,她被山匪抓出屋时,真正的许茗舒躲在许老爷身后的柜子里,从缝隙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无辜。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自己才会死!
她在崖下痛彻心扉之时,许茗舒竟还敢过来,对着她猫哭耗子地掉眼泪!
自私!虚伪!恶心!
银珠只要想到她,就忍不住想吐!
可芽芽儿描述的许茗舒,竟像那天上的月亮一般圣洁明亮。
芽芽儿说山匪来时许茗舒并不知情,被许老爷关进了柜子,任她怎么叫喊都不开门。后来她带着人追过去时,只看见了剩一口气的银珠。银珠死在她怀里,许老爷怕山匪再找上她,让护院把她带回家锁在屋里。许茗舒出不去,只好让芽芽儿找工匠打造了最好的棺材就地安葬了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