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后面那句话,银珠自然只是吓唬小孩而已,死过一次的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陈昭甩着绳镖,也跟着威胁道:“你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我记住了!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芽芽儿用极快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就飞奔逃走了,生怕晚一秒这东西就会飞过来缠上自己的脖子。
屋内只剩银珠和陈昭,两人各自坐在一旁沉默着。
陈昭看着久别重逢的银珠,她虽是许茗舒的模样,但二人本身长相就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银珠看向自己时那熟悉的眼神:像盯着一只亲自养大的小狗似的。
他曾经控诉过很多次银珠这般的眼神,可银珠却总故意逗他道:“我觉得养弟弟和养小狗没什么不同!这不是给点好吃的就围着我蹭来蹭去的”。
他气得直跺脚,银珠哄他道:“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败师父了,我就用崇拜的眼神看你!”
这五年,他埋头练功,早已超过爹爹,甚至打败了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知白山匪头——梁知白。可他越厉害就越发难过,厉害有什么用呢?他再也等不到那个崇拜的眼神了。
如今他重逢银珠,即使她一如既往地拿他当小狗,也不重要了,
即使她以许茗舒的样貌存在,也不重要了,
什么都比不上她死而复生带来的惊喜。
她还在,真好。
银珠同样望着陈昭。
“你过得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被各路人马追杀,天天打打杀杀得好麻烦。”
“……各路人马?”银珠惊讶道:“你犯什么事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
陈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我现在有点厉害,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总有人过来找我挑战。”
“有了点名气?”银珠挑眉,双手比了一指的距离:“大概有这么大?”
“不,是这么大。”陈昭抓住她的手,向两边伸展到最大。
银珠瞬间瞪大了眼睛:“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你原来真的是天生武将!”
“那是!我不到一年就打败爹了!”在银珠面前的陈昭不自觉地变回那个臭屁的小阿昭。
陈昭和银珠都是从小跟着陈木胜习武,银珠总是学得认真,招招式式都得像模像样。但陈昭却相反,每次练功就像要了他的命,天天想办法偷懒耍滑头。
陈木胜平日里总是夸奖银珠,打骂陈昭。却在银珠母亲死后,执意将她送到茶园学习采茶,银珠不想和母亲一样只会采茶保护不了自己,她一心要练武。可陈木胜却态度坚决,称她并没有练武的天赋,只遗传了她母亲,对茶道格外敏锐。
师父还说,陈昭才是天生武将。
为此,银珠一直和师父赌气,她想不通平日里明明可以打败陈昭,为何师父偏偏说自己不如他!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是师父的亲生孩子吗?
现在银珠明白了,原来师父一直都是对的,陈昭的确是天才,只要他认真对待,短短五年,就达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想到这,银珠释怀地笑了笑,道:
“师父近来可好?”
陈昭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银珠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慌张地追问道:
“师父怎么了?!”
“你死后,我爹他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虽捡回一条命,但失了神智……”
“师父现在在哪?!”
“还在武馆,大家照顾着他。我本以为没了我爹,武馆也就散了,可没想到师兄弟竟无一人离开,他们说是我爹养大了他们,他们就要一辈子守着我爹,守着武馆……”
银珠只觉得晴天霹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小时候官匪勾结,在衙门默许下知白山的山匪格外猖獗,凡是不给他们交钱的就闯进茶田里肆意破坏。茶田可是农户一家老小活下去的依靠,村里人为了活命,各家各户变卖家产甚至被迫卖儿卖女地筹钱。
银珠家里没钱,娘的身体本就不好,被山匪逼得一病不起。
最终茶园没了,娘也没了。山匪还想把她抢走,是师父拼死相救她才得以留下。但师父寡不敌众,最终被打断了双腿,落得一身伤,再也不能习武。
如今又是为了她……
“是我对不起师父,”银珠眼圈通红,声音颤抖:“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陈昭说道:“爹是山匪害的,怎能是你的错!姐你放心,我已荡平知白山为爹报了仇。”
陈昭边说着,边安抚地拍着银珠的肩膀。
银珠看着他身上露出来那些大大小小骇人的伤疤,心疼地问道:“这是那时留下的?”
“山匪野蛮,人又多,难免受了些伤。”
“你一个人去的?”
“怎会!若我能一个人打赢了一个山头的人,岂不是神仙来的?武馆开不了了,我干脆把师兄弟集合起来建了个帮派。后来我也有了点名气,来投奔我的人越来越多,如今也是近百人的大帮派了。”
“可有名字?”
“八荒门。”
“天地四极,寰宇四方。这么大的名字,你倒真是好胆子!”
“我本想叫作三界门的,结果师兄弟们死活不同意……真是可惜!”
还好有他们……银珠默默想着。
“姐,我们回家吧?”
银珠摇头,道:“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
春去秋来,每当银杏叶落光,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时候,银珠的祭日就到了,富家小姐就会带着小丫鬟来祭奠她。她们有时带着好吃的糕点,有时带着漂亮的首饰。
小山豆是道人,不是道德圣人。他吃掉了那些糕点,卖掉了那些首饰,反正死人又用不上这些东西!
一年又一年,今年是第五年。
富家小姐却没有来。
其实他并不意外,那些病人家眷也都如此。时间让死人的尸骨慢慢腐烂,却让活人的生活变得崭新。新鲜的空气自然容不下腐臭的味道。
唯一遗憾的是,他可能再也没有“清扫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