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靴子滑到脚踝处,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它的冰冷。小山豆迷茫地看向她,银珠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她那双含着泪的、满是绝望的眼睛看着小山豆。
那双眼睛刺痛了他的心脏,也刺穿了小山豆接下来五年里的每一个黑夜。
银珠的喉咙灌满了血水,她避开许茗舒的视线,直勾勾地看向小山豆。
她是什么意思?
小山豆可能永远得不到这个答案了。
银珠的瞳孔仿若石子投进水中荡起的一圈圈涟漪,越发扩散、黯淡、减弱,直到恢复了平静。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周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远方的声音却那么清晰——银珠已听不到身侧许茗舒的哭声,只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马蹄声,有人敲锣打鼓地在庆贺着什么。
*
小山豆是趁着值守的小道童打盹的间隙偷跑出来的,再过半个时辰,师父就该醒了。
若是被抓到就惨了,师父定会狠狠罚他的,明明已经叮嘱了一万遍谁也不许上山,可小山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小在这座山上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可自从那群山匪来了,与县衙之间官匪勾结,不仅赶走了道士,把清微道观占为据点,还以山仿城地在外围挖掘了“护城河”。
师兄弟们闹到县衙,结果被赶了回来,师父不许他们再闹事,据说那群山匪后面有个大人物撑腰。小山豆想想就恶心,这个人知什么白,他明明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他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早就听闻新科状元今日会从山脚处路过,他会身着大红罗袍,帽插金花,骑着骏马,在锣鼓喧天的热闹场景下前往京城上任。
于是小山豆趁天黑,一把火点燃了道观周遭的树木,“护城河”成了一个火圈,将整个道观围了起来。
山匪人多,道观又临着山溪,扑灭这种火其实并不难。不过让他们在状元面前露个脸,顺道让和山匪蛇鼠一窝的知县李开源闹个难堪,就足够了。
小山豆可舍不得真烧了清微道观,这里可是他的家。
本来顺利又美好的一天,在遇到银珠之后就破灭了,这个脊骨被摔断后还坚持以一种极其诡异、可怖姿势爬行的女人,像极了阴曹地府里上来索命的恶鬼。
小山豆辞别了哭得死去活来根本无暇在意他走不走的许茗舒后,一瘸一拐地往山的另一侧走——银珠塞的那玩意儿硌得他脚生疼。
他自言自语道:“看那姑娘的意思,应该是不想被人发现这东西,罢了罢了,那我走远一点再拿出来吧!”
他正回忆着刚才一身血的银珠样子有多瘆人,转角就又遇见了一个浑身血红的人,吓得他“啊——”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索云舟正带着吹鼓手们在路旁休整,就看见一个道士打扮的小孩尖叫一声坐下了。
索云舟疑惑不解,转而想想,山里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被吓到了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安抚道:“小道士,你别怕,我乃新科状元索云舟,祖上原隶镶黄旗,家学渊源,一门四代翰林。”
小山豆听不懂他后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他只听得一句“新科状元”!原是撞上了状元郎的队伍,小山豆急忙行礼道:
“见过状元郎!”
索云舟听得远处人声嘈杂,远眺一会儿,说道:“你是从那边过来的?怎的那么多人,发生何事了?”
小山豆答道:“回状元郎,有个姑娘从山崖上摔下来死了,她家人正在那痛哭呢!”
听闻此事,索云舟眉头微蹙,眼睑缓缓垂下,不知要说些什么,终是只剩一声叹息。
今日于他,春风得意,鲜衣怒马;于她,却是黄土将埋,香消玉殒。
这个陌生女人的死讯,像一滴墨融入了索云舟绘制着锦绣前程的绢帛上,尚处在人生最辉煌之时的索云舟,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人生如露,旦夕祸福”的虚无感。
索云舟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片刻之后周遭锣鼓声喧哗而起。
路过那片血污之地时,他转头望去,只看到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姑娘,垂下来的一只瘦小、骨节凸起、满是伤痕的手,和顺着手指如断线珍珠般滴落而下,洇进土里的鲜血。
*
五年后。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望着已被风雨摧残得露筋见骨、摇摇欲坠的房梁。
床榻的正上方屋顶处有一个塌陷的洞,那摇摇欲坠的残片在风中晃荡着,看久了,仿佛突然有一片松动了,直直地向下砸去。
银珠被这幻景吓了一跳,猛地伸手挡住眼睛。
这一动,让她沉重而迟滞的意识开始苏醒。风吹过洞口破烂的木板呼啸的声音,像穿过一层厚厚的雾气,慢慢进入了银珠耳中。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一股混合着霉朽木头和潮湿泥土的难闻气息扑面而来。
“我还活着?”
银珠惊诧不已,她感受了一下,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些酸痛感。
可她明明清清楚楚地记得坠崖之后,那种全身骨头断裂、五脏六腑破碎的剧烈疼痛!
“小姐!你醒了!”
清脆的嗓音从屋外传来,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跑了进来。
只听她语气欢快地说道:“大夫说你醒不过来了,可吓死我了!”
银珠茫然地眨眨眼睛,望着身边这个亲昵地拉着自己的手摇摇摆摆的小丫头,问道:
“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