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将至,我已彻底醒来。”
*
“梦渴望被混合……它们呆在自己的玻璃瓶里太孤独了……”
*
细密的雨针脚一样敲上玻璃墙。这是12月中一个正常人都不得不躲起来,思绪也不得不藏起来的缓慢一天。
老板在乞丐马的店后自得地打理着他的藏书。(“最后一次了啊,”落单悲叹,“过了圣诞,我就得被奴役在前台了。”)
被奴役在前台的时旭坐在他的老位置,阳光室与点餐台交接的角落,摩挲着手中的口袋本。那本纸张利而轻薄的《第一人》残卷他早已读完,此刻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头。
那场景其实也是他少年时的一份臆想。
“可是我爱您。”书页左上角那人刚巧说到这句。时旭读过,又回到了纸页开头再读一遍,他的小指在颤抖,他干脆合上了书。他记得后面的内容。
“那些在我还很小、还什么也不懂的时刻被放在我人生道路上的人……无论日后长成怎样的人,我都会永远爱你。都会永远——”
所有他记得的故事终于成为了自我实现的预言,一字一字编织入他自己的命运。
即使那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理想,也是扶助他长大一路持灯的概念和理想。
……
“……真的是他写的?”
时旭脸色阴晴不定。
“他写的。我看着他写的,还给他送过饭。”落单一口一个钉子把棺盖钉紧,笑得不怀好意,“《云上的日子》?写那本的时候那时他的书咖刚刚创业失败,正在躲债中——就在东街那家文具店对面,你去过那家精品文具店吗?”
“……”
时旭从未把对们老板和破产联想到一起过,气氛突然活泼起来。任间,破产,躲债。落单美美吸了一口红茶的水蒸气。
“任间只有破产了才写书哦。”
“……”
铁不成钢的任间似乎忘了,他只是个幸存者,不是胜者。
要论幸存,落单觉得自己很擅长,十分擅长。
……
他的臆想、幻想、梦想比从小到大做过的噩梦还多,针尖一样的雨被风扫在一处,就好像真的有巨人在挥舞着他的扫帚在玻璃上留下上涨的潮汐。
……
巨人没有听到梦的存在。
时旭突然想——这是一个快乐的念头:那些七彩的泡泡不可能用捕蝶网兜住,那一段一段声波本身就是梦,不是这个尺度上能见到实体的物理存在。而巨人以他的长号复制那些声波,将梦的泡泡传入小孩的卧房,涟漪一样……
他开口,以口腔模拟乐器的形状,他有错觉可以用声音将它们带入这一边黄昏或黎明时刻。呼唤它们真正的名字。以唯一被承认的方式,它们便会苏醒,从这一边世界的纹理中生长出来活过来,被带进来……
时旭走向玻璃杯墙前,手指抚上雨的纹路,带着重逢自己命运的预言的宁定。
我的故事不存在。他想。一开始就不存在。而他在别人的故事里寄生了这么久远。
他走过灰琥珀避风港隐喻明喻过的所有章节与诗行,以那一圈为基石为引路再向外界摸索着又出发……他遗失过故事,故事里丢掉过他,见鬼的,作者自己将他丢出去过……
耗尽了留下的理由便再次出发。他向来如此。哪怕只有开始,哪怕他的脚步只会在平原上划出半道弧。
“我即将出发,不会对妈妈说,不会对亲人说,今晚,我在梦中播撒细碎的金线。”
——
那一天的纸条卷成了过分粗长的一支箭,卡在兔子尾巴上架着的弹簧弩里。纸香如一枝遥远的花。茨维塔耶娃的诗听起来仍像旌旗星辰与暴风,此刻被时旭在笔杆上一遍一遍卷着。
在10年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很爱这一路的冬天,一路的春天,一路的盛夏与焚烧的秋,故土,归途,歧路,嗟路。他终究还是想要出发,带上那一半的歌。
……
时旭再抬头时,阴沉沉的天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雨不知何时停了。
大风横扫过店门外的落日西街。对门的玻璃门前,任间双手捧着深红的瓷杯,那份红茶摩卡上腾起萦绕的白烟,映出一张没了长额发遮挡、极为年轻的一张脸。
冬雾下的任间眼明亮如泉,多少热情热诚怅然烧过、又不肯随风逝去,反而结晶碎片一样被强行一只一只拼回来……时旭终于相信了他真的是那些故事的作者……那些他从机场捡来的故事、那些随白手套一道掷下的誓言。那些故事带着他翻山越岭,往返多少边界,登上夜路,如同走上黄金大道——那些高歌又大笑过的故事,真的为任间所写。
*
“——妈妈,冰块流向何处?
——向前,小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