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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落单有一间小厨房、就塞在二楼窗口,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进出。乞丐马的留守儿童们在2楼吃了一顿凑数的晚餐(肉酱意大利面),
然后,时旭推开了厨房边的一扇小门。
“……老板自己的蓝胡子杂物间。”时旭很恶劣地小声说。要是只用“阁楼”这个词,他总觉得欠了点什么。那堆被遗忘的纸山洞里塞着一张架子床,挤在更多的书、玩偶、条漫、满墙的乐谱、帆船、战斗飞船、不存在的生物飞行器、斜拉桥、考古墓穴示意图……之间。拉开下铺的沙发,便变出一张还算宽敞的小床。
“你睡这里。”时旭示意。小九望了望那沙发床,又望了一望上铺。
“别想了,上铺睡我。”
“可我更喜欢上铺。”小九说。
时旭开始了新一轮的头痛。
“我倒是更喜欢沙发,但我睡沙发的话得睡对角线,它不够长。”
“……”
小九的表情在说他想让时旭再体验一次对角线,显然他曾经尝试过——但大独裁者时旭已经去抱被褥了。
平心而论,下铺沙发床的被褥铺得比较厚,抬头的床板下还贴着更多的素描,另外送了一盏纸灯。
时旭自己喜欢这个窝点,因为它很适合躲进去,很像一个洞穴,原始人在其中开心地采集,狩猎,取暖,画壁画,留下无数故事的那种。
而在胸口贝壳里藏着火种的那位,可以叫夸父。
……
但小九看上去不领情的样子,无聊得唉声叹气,翻腾了一会儿,相安无事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嘟嘟囔囔着,“好无聊,时旭你在干什么?”
小鬼只对他直呼其名。
趴在上铺的时旭放下笔,咽回了一句“自己玩儿。”
毕竟……
小九跟着他,大概很饿吧。
小孩本来可以在家吃那顿鸡腿的。现在一个老年人的晚餐,分给了两个留守儿童。可小九什么也没有说,
时旭难得惭愧。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愿意躲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去。”他最终说。下铺一阵悉悉索索,然后传来小孩像是蒙着头发出的声音:“那你当时在干什么呢?”
“看书,发呆,编故事,跑神。”时旭耸肩,干脆也趴下了,耳朵贴着薄薄的床垫,“重点是不要有人来找我,不要有人来看见我。最好我也不用找到我。”
“那现在呢?你在编故事吗?——你拿着笔,我听到你在写了。”
“……”
时旭歪头看他的便签纸。
那算是故事吗?他原先觉得是,现在又不敢肯定了。在他看来,这已成为了两人在磨坊中的无聊生活场景和对话……
他知道这一定不算是戏剧舞台上的那种故事:没有集中的冲突,没有家世背景矛盾重重,也没有最终走向生存还是毁灭的出口……
但故事一定要有那些吗?
纪德倒是写过天使的客厅,文人们快乐讨论的聚会沙龙——却是梦里也留存不久的海市蜃楼。
他又想起灰港的《偶发收割》——那里面几乎见不到故事的形,而是更像一声两声狂人呓语,为背后那一股似乎不得不破胸而出的感情所驱动。
以人物为轴的古典时代过去了,精巧事件推动故事发展的黄金世纪也走入了沉默。抽象的感情、割裂的世界为主题的后现代形式还在苟延残喘……故事被其表达形式所限制阉割……时旭的思绪跑远了。
可你看,他就是如此喜欢故事。
——就像初读灰港的《一线之遥》。
冬至。距日最远、夜最长的一天,水泥一样翻滚的河边,钟表匠遇到了垃圾人。
钟表匠带着一个烤棉花糖,啃了两口、不喜欢,扔进了垃圾桶,而捡垃圾的像在找最后一口救命的肉星一样正翻遍垃圾箱寻找一本散架的书里面缺失的几页……书页找到了,头上也粘了一只棉花糖。
垃圾人于是在钟表匠的家里面搭了一个2×2米的“房子”,说是房子,不过是只帐篷布置得如一个洞穴……不肯被放弃的破烂们在里面一个萝卜一个坑、死得其所生恰逢时。
而垃圾人,当然不是生来就是垃圾人。他曾是装订书的人。装订者曾远离金色大门,走向平原,原本背了整整一个堡垒在身上……却在多年以后根本不记得带出来这些宝贝的缘由……他将这些东西全部丢弃、又删除得太狠,于是又试图将它们从垃圾桶里面一页一页再捡回来……装订者于是成为垃圾人。
垃圾人喜欢书,垃圾人讨厌书,就像他喜欢和讨厌人。
“钟表匠希望维护永恒秩序——如所有蜉蝣的梦一样狂飙突进、绚烂得不顾后果……”
“平原不真实存在、不属于任何一边世界,一旦自我放逐走向平原,垃圾人便再不会变老……”
时旭曾在只身前往森林小屋的火车上读它,在青年旅馆的床上读它、窗外雷声响彻天地,他以为他也曾爬上了那座没有出路的山。
“一个骗子,一个傻子——谁是哪个?谁是又谁?”
这些被扔掉的垃圾、一页又一页,也是他所流下的第一滴泪、所有转身微笑时回复的那句年华。
当学校宿舍的窗栏影子暗笼一样罩在每轮月之下、延伸上他的脸时,时旭想起它们;当第一次终于踏上独行列车的时候他想起它们;当被困在那个闹鬼男人的房子里的时候,他想起它们。他总有地方可以去、他总有出路。他与这个世界总有隔阂,但这些故事提供了锚点、将不情不愿的他与这个世界相连。时旭觉得他能快乐又健全地成长过这么多年,都是故事的功劳。
时旭是被故事养大的孩子。
而无面的灰港是故事当中最闪闪发光的那轮精灵球。
献祭一杯咖啡,静待故事之神降临。
星辰哭泣出风暴,玫瑰自黑天中凋落,迷宫中心游荡着米诺陶。
时旭是被故事养大的。
那是将他的一天又一天区别开来的间隔,他少有的、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如果像他这样的生物,也有过“灵魂”,那大致就在此刻。
——
“你又在想怎么转移话题了!要想这么久吗?”床下的小孩不满了。
“……而你,人类小豆子,特别擅长打破砂锅追着不放。”
时旭以老笑话回击,成功逗乐了沙发床里的小孩。小九似乎特别吃这种世纪祖父级的文字笑话。
而故事还没有完全死去,还有人需要它来编织一做入眠的小屋、入梦的睡衣。
至少看上去床下这个小孩是这样的。时旭打量着。
“……那么我们来听一段这个故事吧。”他无表情地说,只有找齐那摞纸的手指有些发抖,
“足够无聊,足以送你入睡了。”
“……”床下传来了小孩愉快的哼唧声。
时旭开口——嗓中传出的便不再是平常近乎耳语的低声,那是一把与他平素完全不同的、气流与口腔后部上部摩擦冲击出的声音、模仿着海滩幸存者的水手。下铺顿时安安静静做起了好听众。
时旭开始了他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