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便在前台又卖起了咖啡，乞丐马于是至少有了较为稳定的现金流入账。只可惜两个勉强维持加起来依旧是勉强维持。

“或许你这家店关掉，反而能早点退休。”时旭看着老板说。

老板不同意，也给不出什么理由，只好说：“反正这些饮料我也会喝，这些书我也想看。”

“你想看就一定要买复数份吗？”

“我帮朋友买。”

“……”

“……摆成砖墙也好看，不是吗。”老板理亏心虚，赶紧低头，继续喝他的焦盐锡兰。

“……我年纪大了，需要有一个实物在眼前帮我恢复记忆。”

老板在锡兰的袅袅白烟中感叹。

老板毕竟是老板，老板不同意，那就只好不同意。

本质上，老板落单不是一个会赚钱的人，他过于心不在焉。

又比如老板曾信誓旦旦给时旭介绍，“我们这是家兔咖，本镇唯一的一家。”

兔咖？兔在哪儿？

时旭不解。

他嘴里还叼着店长免费塞的方块小披萨——而那天他已经两顿没吃了、正饥肠辘辘，好不容易被钱包拾了起来、自然很想去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金主——可这屋里没见到有半点动物的影子，别说是咋咋呼呼蹦跳的兔子。

——

老板于是亲亲切切推他去了楼梯隔开的里间。那里，墙壁上挂的不再是前面那种一个世纪前百老汇的招贴画或者巴黎的文青报纸——而是张羊皮纸纹的墙纸，凹凸有致，还烧卷了边。

羊皮纸正中，用淡墨画着故事。

时旭仔细看去——开头的第一张上也画了一家咖啡馆——更传统，更正规，门口支着一张小黑板——乞丐马自己都没有实践的好习惯——一只扎着蝴蝶结头花的兔子店长正在认认真真写下《今日菜单》。

蝴蝶结当然是扎在了垂下的长耳朵上，

就好像干活前绑起长发的小姑娘。

兔店长完全没有穿衣服，但人模人样站着，小脸严肃。

店面上以华丽优美的圆体字母层叠写着：兔熊山咖啡馆。

嚯，还真有兔子。

时旭的脖子一节一节拧过去，看他未来的老板。

老板落单背起手，下巴微微翘起，竟有几分与兔店长相似的得意洋洋。

兔熊山的故事远不止这一张。时旭在老板的带领下向着乞丐马的深处走，看到这只离家出走的兔子奇罗（祖籍意大利）在街转角开了一家咖啡店，忙忙碌碌给客人准备早餐，每一杯咖啡、每一块面包都附赠上一个原创笑话。

兔子忙碌转身的身影印遍了乞丐马的墙纸，毛绒脚掌踩过乞丐马店内的书之森与热饮轻轻浅浅的白烟。兔子的咖啡馆里还摆满了毛绒小熊，那些是兔店长的店员。

这是一个松散的连锁故事。

“前几年的春天画了好久。”

水蒸气与呼吸掀起了栗子头上润湿的额发，老板美美啜了一口刚刚泡好的超大杯焦盐锡兰，

“……过两天万圣节前后，该换成下一张了。”

“……落入了兔子洞。”

时旭小声说。

除了“兔子洞”，他无可无话可说。事实上，他甚至期待看见写字台在这一刻变身为乌鸦，展翅飞翔。

*

“祈愿要是能化身为马，那么连乞丐也可以纵情飞驰。”

——

连《本日菜单》都懒得写在小黑板上的四不像乞丐马咖啡屋，在前台大黑板上中规中矩写着上面这句店名由来。

少年时初次听到这句谚语，时旭只是讥讽地撇了下嘴；

而一个月前，终于有了饭票的时旭再次读到这句话，面无表情的他却不由眼眶一热。

乞丐马。

霓为衣兮风为马。

可谁的梦？谁的马？谁是乞丐？谁能离开？

他们又能去向哪儿？

*

老板落单，被遗忘大学无人需要专业的高材生，没人在乎他从哪里来的老人镇上，一家咖啡屋兼二手书店的拥有者。

未涨朝气先苍老，人生理想是退休——

却偏偏舍不下这个，舍不下那个。没人品的咖啡，没人看的书，没人需要的年轻人他一个不漏捡起来藏着，给一口饭。他的咖啡屋和二手书店应该没那么赔钱，大回潮中至少不算是负产——

但他捡的太多，爱好太贵，作为拾荒者太贪婪，又偏偏散漫又随性，懒得计算个明白。

老板落单恐怕一辈子也退不了这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