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马咖啡屋位于日落西街南侧,背靠理疗馆、停车场与二手百货公司,对门是全镇近些年来最受欢迎的沉浸式视听间CAVE。
咖啡屋的店面底色是传统的深红,门楣与招幡上纯白的“Beggar's Horse”是手写的,漆多少刷的有些漫不经心。咖啡屋分上下两层,店内幽深狭长,除了面朝西街的两间太阳室采光良好,布置的一看就是老人们聚会聊天的场所之外——店内的主体部分就装潢的多少有些不知所云了——没有摆放咖啡屋内常采用的桌椅,反倒摆了一堆家中常见的坐具:
长短沙发,高背椅、坐垫、脚垫、蒲团、靠垫、厚厚的地毯……目之所及尽是、就差明目张胆塞下一张床。小圆桌、绘图桌、窗边的折叠桌被书架分隔开,各自拥有各自不被打扰的私密空间,配上各式的灯具,将昏暗的室内照亮得像个洞穴。
——
而洞穴之中另有森林——高高低低的书架、书柜、书分格、书楼梯、书拱门沿着墙面攀爬满,书之森生机勃勃蔓延开,空的沙发、椅子,甚至大木梯子上都挤满了溢出来的书本,地板上也堆着一摞一摞的书本落叶。
这是一个漂亮纸爱好者的乐园,
极繁主义者的乌托邦。
暗黑森林在嗫嗫私低语,
引诱陌生人的来访,又没在真心欢迎人前来采摘。
——
总之,这不像一家店,倒是像是老板的私人起居室,魔法师的炼丹处,展现私藏的博物馆,
或者哪位古怪老人的自画像与墓志铭。
——这是时旭在踏入这家店时的第一印象。然后他看见老板藏在前台的咖啡机旁,冲他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满脸写着我不想上班。
……真的能经营下去吗?
……看起来经济没有新闻上说的那么糟?
彼时的时旭又接着疑惑。
——
让我们回到周一这一天——这位日落西街上晒墓志铭的古怪老人,店长落单,在早晨客流警报解除之后,也没有走远。
他在靠近前台的楼梯转角边为自己新到家的朋友们找了个位置住下:
青与蓝的冬夜里走在银雪上的小姑娘,与托起日的驯鹿;
血红教堂后院墓地上生长的暗色系传说;
钻入蓝紫森林虬枝与金色音符之中的爱丽丝;
湛青海浪纹中的《金银岛》;
金绿飘带中的圣诞袜杀人之谜;
……
——那摞由他亲自挑选、又忘记去拿,最后还是时旭去镇中心跑了一趟,抱回来的圣诞专柜第一波,被老板腾出了一块空格,珍而重之地插插了进去。
……
退后欣赏了几十秒,又改变顺序重新插了一遍。
然后还是不满意。老板开始了书本们在几个格子之间的大挪移。
按什么顺序在排呢?反正不是按字母顺序,也没完全按大小,颜色,主题,适合年龄段来排。
时旭问起过这个,老板理直气壮说,他又不是图书管理员,那个专业他也没申请到。
是的,您大概会气跑老师,或者干脆毕不了业。时旭腹诽,在刚被聘用的时候勉强保持了基本礼貌。
“……那要是客人找不到书?”
“要找书的人会直接上网去找,或者去隔壁的水石订。咱们家主打一个大冒险加邂逅,这样比较浪漫。”老板两眼放光。
“……”
乞丐马咖啡屋的老板落单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他必须有那么多的不合时宜,在心里、魂之柱里地基里,才搜罗来了这么多不合时宜的纸,托起了这么一大家不合时宜的店,捡回了这几个不合时宜的人,在这个不需要他们任何一个的时代。
……
不过时旭觉得这一点上他的老板还是有竞争力的,毕竟他家咖啡是平价。
乞丐马咖啡屋兼职书店,主打一个不怕您的饮料倾洒,欢迎坐在这里边读边看,不买也没关系——事实上老板巴不得你不买。老板分享欲爆棚,但同时也是守书奴,他打心底里不愿意卖。
哪怕同一本书他有好几版,哪怕同一版他都有好几本。那也是比至尊魔戒更珍贵的同伴,欢迎使用,共同玩耍,但禁止束之高阁或者亵玩。事实上,时旭还见过他举着夹蜘蛛杆子把顾客撵出去的。
“——你的咖啡堂食定价可以定高一点。”
时旭曾听到对门老板来串门的时候幽幽地说,声音又低又哑,像条受够了的绷带。
老板双手一摊,“可咖啡已经很贵了,越来越贵,糖又要加税。”
“……再说了,我也不想逼着任何人因为觉得他们自己花钱了而去看。”
“……你可以逼着他们看你,”对面老板说,“被大潮拍上沙滩快断气的鱼,四不像的野生濒危种。这样下去,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退休。”
“……”
实现人生理想遥不可及。老板萎靡了几天,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
乞丐马前身是家二手书店。在短视频跟流媒体横行天下的时代,经营得摇摇欲坠。
老板年轻时也还是继承了一笔小钱的,够他好吃好喝、去读了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专业,彼时,还没有毕业、就因为在二手书店里淘的书太多,被前老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抓住双手、强买强卖过继给了他——然后前老板如释重负、骂骂咧咧转身去博物馆站桩了,而落单,年纪轻轻便有了产业。
时代改变,星移斗转,开张一次吃一周的乞丐马也不是没想过转型,比如最老套的方式——转型成为咖啡馆。
老板落单咖啡做得不怎么样,但偏爱喝个氛围——好在当地老人基本也拥有同类型的味蕾,也算一拍即合。(是的,小马利亚镇盛产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