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订的包裹忘了取——模子，你右手边，再往右一格，海豹宝宝那个——”

时旭小声说，一边挤过老板身后，顺手将纸包往自取台上一放。

入门后这十几秒，他已经影子一样挂起了帽子与外套、套上围裙，手搭上满头大汗老板的后肩、不动声色将他推开，抢过咖啡杯与奶壶开始拉花，一边还抽空冲端着海豹宝宝的奶奶回了一个“早安，祝您一天心情愉快！”

时旭手脚很快，完全是凭肌肉记忆在工作，周一早餐时段来的70%是常客，他对他们的点单都熟记于心，手边的工具，甚至行动路线，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也一遍一遍优化过，此刻化身为一只精巧的、最小限度缜密运转、又能发挥起最大效果的齿轮，卡在忙碌运转的钟表间，流水线上一人顶仨。

收款机上的粉红章鱼宝宝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蛋糕柜旁挂起来卖的小枫叶也接上了捧亮金晨光，开始闪动。

——

老板瞬间下了火线，碍手碍脚地站在一边，努力不挡时旭的道，只是偶尔转身，从橱柜里搬出几只杯子、碟子、小蛋糕，吉祥物一般微笑着说，早上好，早安，您好，慢走，下次再见——毕竟，他的店员在人性化表达上不太擅长。

——

最后连这些琐碎的活也用不上他了，老板于是将搅拌棒旁的那个纸包裹搬了过来，用袖子擦擦干，一边开心的感叹：

“牛皮纸包淋了小半路，只见水珠，竟然没见湿……”

“……”

时旭脸上还带着不怎么人类的微笑，一个字也没有说。

老板悉悉索索拆开了纸包裹，俯下身子埋脸进去，长长吸了一口气：

“——这一版的纸好香！好温润的香……”

“……”

“烫银撒在封面上，做雪花也很漂亮，晚上书脊会发光吧……”

“……”

“……啧啧，这谁定的标准，行间距好大，页边距怎么反而这么窄？……刷边倒还挺不错的，这个深蓝森林真好看。”

“……”

“——啊纸好软！这个银蓝也不错——今年这版绑得真好！”

“……”

老板只管说，对员工的没反应似乎也很满意。

时旭听得一字不落，没空开口。只是给他的对话里添上一段错落有致的省略号。

老板猥亵过他新到的书，幸福地叹了一口气，抱着一摞新藏品上架去了，还不忘绕路给阳光房里坐着，弯着腰，在收据上涂涂抹抹的大胡子老头眼前，摆上一本包裹里刚拆出来的《菲亚与雪鹿》。

——

这就是时旭的老板，乞丐马咖啡屋兼二手书店书店的拥有者。没有员工在的话大约连一周也会应付得很艰难、苦笑着团团转——让他照亲自照顾生意，不如把位置腾出来，让顾客自己来——而有员工要养，却又得延休再延休，也许到死也退不到这个休——人生梦想却偏偏是早日退休——从少年梦到青年，梦到中年，眼看一只脚尖都梦入了老年的老板——落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