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背好像更弯了,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帽子下的头发灰雾雾的一截,更像一座小山了。
“还能认出我来啊?那这俩你认得不?知道是谁了不?”
“认得,我都认得,都是你闺女。”姥姥的声音翁翁的,说两句就要扭一下头。她抬起手,摸了摸两人的手背,“这是你家大的,逸野,这是你家那个小的么,叫迢汀。”
“行啊娘,都记着呢,你俩咋不跟简婆(pò)打个招呼。”
妈妈的手在两人背部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们再往前走走。
“我们刚刚就叫过了!”妹妹不满地小声嚷了几句,还是跟着姐姐乖乖地站在姥姥面前。
“姥姥好。”“姥姥好。”
“好,好,都好,不用在我跟前站的了,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娘,去外头坐坐哇,日头不晒了——”
大姨拿来姥姥的拐棍,胳膊探进姥姥的胳肢窝下暗暗发力,姥姥被大姨撑起来,颤悠悠地往院子里走。
“走,我们去看看简爷(yè)。”
妈妈带着她们走进里间。
里间没开灯,有一扇窗户开在衣柜顶,挨着郁葱葱的树林,暗沉沉的一片,只有通往大姨房间的窗户来透光。
“dāng。”
妈妈拉下灯泡的吊绳,姥爷躺在炕上,侧着身,黑瘦的皮肉紧绷着骨头,头发比去年短了不少,也白了不少,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听到动静,姥爷努力地撑起自己,硬朗的脸颊因为病痛变得瘦削,高挺的鼻梁也只剩骨头,两侧凸起的颧骨散满了棕色的斑点,再往上的眼睛浑浊却沉稳。
妈妈急忙绕过氧气罐去扶姥爷。
“你回来咧啊。”姥爷的声音沙沙的,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俩孩儿也回来咧啊。”
他伸手,枕头前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箱子,里面塞满了他所需要的药物。他的二女儿扶着他,顺手就把那遥不可及的箱子拿了过来。他解开了最上边的那个袋子。
“来,过这来。”
姥爷坐在炕上朝她们招手,她们凑过去,手心里被塞入几块冰糖。
“吃去吧,想吃了再寻你简爷拿。”
姥爷朝她们笑着,颤着手把袋子又系上了。
“谢谢姥爷。”“谢谢姥爷。”
“哎,耍去吧,不用在屋里陪我的。”
陶逸野牵着妹妹往出走,没忍住回了头。
妈妈面对面扶着姥爷,嘴里念着这一年的家长里短,姥爷侧对着她们,撑着腿坐在床褥上,很认真地看着妈妈,温和地,缓慢地回应着妈妈的话,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
手被轻轻晃了晃,陶逸野回过神,牵着妹妹离开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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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好乖啊小黑”
回来老家已经一周了,小黑再没有朝她们叫过。
他趴在自己的花园里,懒洋洋地等着阳光沐浴,尾巴一甩一甩地清理着地上的杂叶。
“小黑怎么不理我们啊姐姐”
妹妹拿着门外拔来的狗尾巴草,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不知道,小黑可能是想自己休息吧。”
陶逸野撑着头,不远处小黑依旧闭着眼趴在地上,她们已经在这里蹲了好一会儿了,小黑却只睁过几次眼。
“先去玩别的吧我们,等一会儿再来找小黑玩。”
姐妹俩举着花花草草,又挪到煤堆旁的枣树下,热火朝天地蹲在树下讨论。
“你来抓我呀姐姐!”妹妹突然跳起来绕着菜园子跑到了对面,兴奋地跳着朝她招手,“抓到了就换人!”
“哇哈哈哈你输定了!”
陶逸野怪笑着冲过去,妹妹早就跟着跑到了另一侧,来来回回几次两人也不再停下来喊话,风一般绕着菜园子奔跑。
“我要抓住你了!”
妹妹的身影就在前方,陶逸野伸着手,脚下越跑越快,泥土上的声音也越来越紧。
有什么在她后面!
前面就是拐弯,陶逸野微微侧头,黑色的尾巴在视野里一闪而过,小黑不知何时加入了这场游戏。
“妹妹妹妹!小黑在我们身后诶!”
妹妹兴奋地叫了一声,在前面跑得更欢了。陶逸野收回手,紧紧踩着妹妹的影子,听着风在耳边一圈圈的呼啸。
她们跑得很快了,小黑跟得更快了。
陶逸野紧跟着妹妹,小黑的喘息越来越大,不时有一股暖流喷在腰上。
陶逸野开始害怕,她催促着妹妹快跑,眼前好像又播开了《动物世界》,高大威猛的猎食者在草原上奔跑,然后纵身一跃咬住了逃跑的猎物。
“进屋!快进屋!”
陶逸野疯狂拍打着妹妹的肩膀,她们在下一圈拐进了屋内。
一条黑色的影子从屋前闪过,过去了,又过去了,院子内只剩下一段残影,疯一般绕着菜园子奔跑。
大姨和妈妈拎着一块冻肉从杂物间出来,阳光透过枝叶打在门口,两人站在原地,笑着不知道聊什么。
“妈妈妈妈小黑疯了!”
妈妈背对着她们随意摆了摆手,继续跟大姨聊天。
小黑跑得更快了,姐妹俩相跟着跑进大姨的房间,两个人趴在模糊的窗户前,眼睛害怕地跟着小黑转,心脏却渐渐慢了下来。
一圈,两圈……不知道跑了多久,小黑终于停了下来,他一头跌进树荫下,吐着舌头,身体剧烈的喘息着,良久都没有动静。
陶逸野出神地看着他,光滑黑亮的皮毛被风吹得凌乱,耳朵高高地竖着,四只雪白的爪子踩了不少泥,看不清有没有打结。陶逸野就这么看着,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一个冬天,当时的小黑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在院子里捕雀扑蝶,成天小跑着跟她玩。腊月下了雪,一人一狗在院子里乱跑,两缕白烟散在雾里,一回去哪儿哪儿都盖成白的了。
转眼间,已经三年半了。
陶逸野往前趴了一点,妹妹早就抛下她去玩了,她枕着胳膊,看着小黑的起伏慢慢平稳,平静趴在那里,不知怎么像极了正躺在里间的姥爷,又或是自己已经死去的鱼和小鸡。
无声无息地待在那儿,久久都没有移动。
她趴在窗边,静静地跟小黑待着,待到夜幕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