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翻炒着地面,宽阔的马路上,有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身影正沿着斑马线狂奔。
“跑快点,小心转弯的车。”
妈妈拎着沉重的袋子,气喘吁吁地在前面催促。
“妈妈,我,我,我跑不动了。”
陶逸野背着隆起的书包,机械地倒着往前迈步。
阳光捏搓着她的肌肤,不停地改动着水珠的流向;空气里隐藏着利刃,被气裹挟着乱刀搅动干涩的沙丘;影子蜷缩在脚下,紧紧攥着上方那隐隐约约的香味,扯得手中的那只烤鸭越发沉重。
“坚持一下,我们要赶不上车了。”
妈妈的手肉眼可见的红肿,不知道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袋子已经有点破损,鼓囊囊地塞满了各式吃食。
树也没有风。
“快点快点,绿灯开啦!”
最前方的妹妹拎着一只烤鸡,比烤鸭小了一大圈但依旧有分量。她紧握着书包带奔跑,手边的烤鸡抓着风转圈,又在翩然间更换舞伴。
陶逸野缀在最后,印象中不过100米的路程此时还未过半。
她大张着嘴,灼热的空气胀的稀薄,前方的树荫断了一截,路面泛着白,像一片铺着白沙的海,刺着眼。
陶逸野闷着头往前冲,妹妹马上就冲到站台了——
白沙退潮了,只留下被冲刷的黑色颗粒。连绵的黑影急匆匆地游过,陶逸野撑着头,努力辨别一闪而过的车号。
4路,810,7路……
“妈妈妈妈妈!7路!7路要到公交站了!”
呼吸扯得生疼,陶逸野顾不上快滑进眼中的汗珠,咬着牙往不远处的站台跑。
妹妹已经到站台了。
她跟着公交车行走,身前身后挤满了包裹,门开的瞬间又被挤离车门,无措地看着空荡的车厢和刚刚踏上站台的亲人。
“嘀!”
一家人挤上了车。
空荡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妈妈喘着气,把妹妹轻轻揽入身前。7路的终点站是迢云西客站,车厢内遍地大包小包,估计她们得站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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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这么早就回去啊。”
国字脸的司机叔叔站在客车旁,看着是很敦实的那种人,之前每年回老家都是他在开车。
“诶,好久不见啊来富,这不都放假了嘛,在迢云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回去看看我爹娘和春故呢。”妈妈笑着接话,顺手推了推有点上不去的妹妹。“往前面坐啊。”
“我记得你家俩姑娘是不是都晕车来着,就往第一排坐啊,第一排还通点风。塑料袋,前面那个兜,用的话自己拿啊。”
“行谢谢啊。”
来福叔没上车,叼着一根烟站在车门前,跟过路的谁都聊着两句。
“要觉得闷就先下去走走。”
妈妈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摆放她们的行李。
报时器响了,连带着头靠着椅背嗡嗡地震。
陶逸野闭着眼。身旁的妹妹已经睡了,车不知道开到了哪儿,一颠一颠的跳个不停,后排的汽油味顺着过道飘了过来,中午走前偷塞的那口凉菜被挤上来,压得喉咙口紧紧地缩着。
陶逸野侧了头,用手虚虚拢住了鼻孔。
发车前抹的风油精还没散完,倒是短暂地盖过了那股客车味。
陶逸野歪着头,思绪不断清空又杂乱,在不知道走了几个隧道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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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陶逸野是被感官叫醒的,她捂着嘴,抬头看了一眼——16:10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到姥姥家村口。
胃里有什么在翻滚,蒸的喉咙也灼痛。
左前方的车窗不知何时开了一半,温热的风顺着座位舒展,陶逸野从书包左侧掏出一瓶饮料,清爽的茶香在鼻腔里流淌,她仰头喝了几口,脑袋终于安静下来。
车内已经没多少人了,陶逸野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道路两侧的农田。田里什么都有,玉米,西红柿,豆角,南瓜……还有不知道谁家种的向日葵,气昂昂地背对着他们,白色的蝴蝶乘风飞舞,明黄的花瓣肆意摆动。
“到了。”
客车停在村口,她们是最后一波乘客了。
沉重的行囊重新戴回身上,陶逸野把着扶杆,颤巍巍地从台阶上下来。
妹妹已经蹲在路边大吐特吐,不远处的草丛里扔着使用过的塑料袋,陶逸野背着身,压抑着喉间的气泡。
她们顺着小路往里走。
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只小狗路过,也很快钻进了巷子里。姥姥家离村口不远,依附着一座矮山建在了山脚的土坡上,红墙黑瓦很是醒目。
“汪汪汪!”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两姐妹悄悄躲在妈妈身后,看着一双布鞋停在了门内,脚边还转着一根黑色的尾巴。
“咳咳——进来吧咳——咳咳!”
一年没见,大姨的咳嗽好像又严重了,上班的摩托车停在门边,车上还挂着一顶草帽。
“园子里刚浇过水。”大姨憋着喉咙,脸涨得通红,“别给我闹下一身泥咳咳——到时候咳——还得给你们娘母俩拾掇。咳——咳咳!”
“什么你给我们拾掇,我自家不会洗?!”小路上没有什么遮蔽,一路走来妈妈早就被晒得冒汗,皮肤被热浪蒸熟发烫,“这狗今儿也没出咯?”
小黑跑在妈妈前边,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吐着舌头,“汪”地一声跳回了自己的花园。
“随你便,你爱咋洗咋洗。”大姨拨开门口的珠帘,突然提高了声音:“娘——你瞅瞅谁回来咧——”
蓝色的珠帘垂在门口,木门上还是那两幅秦琼与尉迟恭,举着剑,一左一右地看着对方。
陶逸野跟在母亲后边进了门。
“娘!你认出我是谁来啦不?”
“姥姥。”“姥姥。”
妈妈把行李堆在柜子上,转身站回姥姥面前。
陶逸野和妹妹把吃的靠在行李旁,拎着自己的书包放到了大姨的床上,探头探脑地站在了门边。
“你,你是观礼,我不傻,我认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