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妈妈说了什么陶逸野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教导她勇敢点,有什么问题就要及时说。
陶逸野被妈妈哄好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你说,我怎样才能持起坚强
“逸野,爸爸妈妈有事要回老家一趟,你去姑姑家暂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某天晚上,爸爸妈妈的试探像朵乌云飘进陶逸野的童话小镇。小小的陶逸野还不知道暂住的意思,只以为爸爸妈妈不要自己了。
“我不要!”陶逸野尖声拒绝,无措随眼泪汹涌而出,恐惧裹在哭声中不断膨胀。“我不要去姑姑家!我不要!”
印象里陶逸野很少大声哭闹,爸爸妈妈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安慰:“好好好,不去不去,我们不去姑姑家。”
得到父母保证的陶逸野慢慢停止了哭闹,乌云也悄悄缩成一团,藏进碧落衣摆的琼羽。
日子一天天地流,直到某天放学,妈妈的身影散在了校门口。
耳边传来陌生的呼唤,迷茫的陶逸野应声望去,姑姑推着自行车正在不远处站着朝她招手。
衣摆不知何时浸满了水,滴滴答答地被碧落察觉,湿透的琼羽被一股脑地丢进喉咙。
陶逸野哭着扭头就跑,正巧在旁边等家长的凌朗杰以为她被欺负了,便担心地跟在她后面。身后不断传来姑姑的呼唤,陶逸野充耳不闻,只一味地向站在不远处的班主任跑去。
看到满脸泪痕的陶逸野踉跄着跑过来,路老师不明所以,连忙快走两步半蹲下身接住她。
“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这样?”
老师疑惑地看向跟着跑来的凌朗杰,凌朗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到陶逸野突然往回跑,还以为她被人欺负了,所以才跟上来想帮忙。
没有得到什么关键的信息,路老师只能紧蹙着眉头轻哄着怀中大声哭泣的陶逸野。
就在路老师一筹莫展时,姑姑已经停好自行车快步跟了过来。听完姑姑的解释,路老师目光在陶逸野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停留几秒,随即轻轻地松开怀抱,继续轻声安慰了几句后,起身拍了拍凌朗杰的肩膀,让他先帮忙照看一下陶逸野,自己则带着陶逸野的姑姑到一旁验证身份。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欺负回去!”
凌朗杰在同龄人中属于体型比较高大壮实的那一类,他低头看着瘦小的陶逸野。此时的陶逸野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摇头,凌朗杰见状更加担心,愈发觉得陶逸野是被欺负了。
“好啦,逸野没有被欺负,只是一场误会。”
验证好的路老师按住了一旁摩拳擦掌的凌朗杰,继续安抚还在抽噎的陶逸野:“老师知道经过了,逸野是不是因为见不到爸爸妈妈所以难过啊。没关系,过段时间爸爸妈妈就来接逸野回家了,我们逸野是个坚强的小女孩,不哭了好不好。”
“回,回家?” 陶逸野的睫毛剧烈颤动,泪珠顺着下巴砸在老师的手背上。这个词像把小钥匙,突然拧开了她紧紧闭锁的恐惧。
“对呀,等过段时间爸爸妈妈回来了逸野就可以回家啦。”
路老师半蹲下身,再次将颤抖的陶逸野轻轻地揽进怀里。
此刻的拥抱像片柔软的云,裹住了小姑娘所有的不安。
凌朗杰被家长牵走时,还在扭头朝这边挥奥特曼卡片,卡片边角在风里划出亮晶晶的弧线,划碎了鼓囊囊的云。
感受到怀里的抽噎渐轻,路老师松开手臂,姑姑紧跟着牵住陶逸野的手。
向老师道谢后,姑姑牵着陶逸野走到自行车旁,拿出纸巾为陶逸野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陶逸野红着眼坐到吸满残热的后座上,吃着姑姑特意买的冰棍,接下来的回忆里只剩下暖融融的风和阳光。
她跟着姑姑穿过斑驳树影的小巷,和还算相熟的朝蓝表姐一起逛街玩游戏。假期跟姑姑表姐一起去景点游玩拍照,放学偶尔到姑姑工作的烧烤店帮忙。在某天午饭时,她掉了人生中的第一颗牙,这颗牙被姑姑小心地保管起来,封装成她成长旅途的第一枚标本。
天气一天天变冷,陶逸野感觉自己已经在姑姑这里住了好久好久,她有一点点沮丧,但她还是规规矩矩的进行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终于有天推开门,她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妈妈,胸腔里发出“咚”的一声,像颗成熟的果子从树上坠落。
妈妈带着妹妹和她请姑姑一家吃了一顿火锅,陶逸野整个人像是跌进了糖罐的熊,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她脑袋发晕。
她“沉稳”地吃完饭,“沉稳”地跟姑姑一家道别,“沉稳”地被妈妈牵着回家。直到钥匙拧开熟悉的门锁,她才真正地确定自己被妈妈带回了家。
她小心地将自己掉落的牙齿放到电视柜上,然后撒欢地在屋子里到处跑,抱着自己没来得及带到姑姑家的,已经吸满阳光味的小熊毛毯在床上打滚,身边的阳光都炸了毛。
直到晚饭时间,妈妈聊起逸野被姑姑接走那天的场景,笑着调侃陶逸野:“我们逸野那么坚强,幼儿园开学都没哭,那天怎么哭的那么厉害啊。”
陶逸野盯着碗里的蛋花,看它们浮浮沉沉聚了又散,像极了那天攥在手里的眼泪。
她想说什么,但爸爸妈妈已经开始讨论妹妹明年幼儿园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
她沉默着在一旁吃饭。
明明自己也学过坚强的法则,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失望。
……
大方、勇敢、坚强——这些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词语,在新学期开学好久后困扰住陶逸野整个人,像是悬在头顶的星星,触手可及又遥不可攀。
小小的陶逸野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个很好的人。
小小的陶逸野觉得自己好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但陶逸野不愿让妈妈失望,于是她开始悄悄地观察班里的同学。
课间追逐时带起的风裹着笑声,而她的喉咙里永远卡着半句话,像晚开的花,埋没于草丛,只能抬头望向永远触不到的阳光。
这个结果让原本就认为自己不好的陶逸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开始尝试改变自己。
她在下课时分和同学一起去抓虫子,被老师提问时努力让自己变得镇静,在听到别人讲鬼故事时努力控制自己不颤抖。
陶逸野坚持了好久,但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她依旧不敢碰害怕的虫子,被老师提问时依旧容易脸红,听到鬼故事依旧会害怕。
她的努力像株蒲公英,风一吹,就全都散了。
「我好像真的不行。」
陶逸野沮丧地想。
她心不在焉地坐着,上课铃响起,路老师的皮鞋跟敲打着地面,目光扫过交头接耳的学生,课本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灰尘扑簌簌飞起来。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能不能向陶逸野学学,人家怎么就能安安稳稳的!”
陶逸野猛地抬起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露出下面藏着的、小小的、发光的东西。
「我也可以是被别人学习的对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