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倒影着姜蕴檀挺拔的侧影,他负手立在桌案前,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思虑什么。谢晏姝立在院里看了须臾,尔后拦住了要去通传的管事,独自前去叩门。
与此同时,姜蕴檀的身影也动了起来,在谢晏姝就要抬手叩门时,房门开了。“你来了。”姜蕴檀身材高大,遮住了大片的明亮,阴影中唯见两颗晶亮的眸子闪着精光。
谢晏姝屈膝行礼,“大郎散了宴席急匆匆地寻我,可是有事吩咐小的?”她侧着头,嘴角含着笑意,目光温和看起来有几分少女的俏皮。
姜蕴檀弯了弯嘴角,携过她的手往凉榻前走,口中关心,“你在元福寺的事我听说了大概,不过,旁人是旁人,我还是想听你说,可觉得受了委屈?”
谢晏姝想起章嘉春对南人的蔑视,又听姜蕴檀如此相问,假意答道:“夫人似乎对小的有所误解,今后小的定会更加谨言慎行。”
姚家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寒门士族,靠着姚崇礼的经营和谢晏姝父亲的资助才有如今方寸之地,谢晏姝在姚家接触的大多数也是南方人,南北方的恩怨也不过是听闻。
姜蕴檀伸手轻捏她圆润的耳垂,“你明知她并非不喜你这个人,只是不喜你的出身。她在众人面前为难、羞辱你,你心中恼怒我却不敢言。”
“是吗?我原不知,大郎如今说明白了,我也好知晓。”谢晏姝浅浅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你明知夫人憎恶南人,却偏偏让我代为管家,岂不是让我难堪,又给自己找麻烦,我实不知你是何用意,你何不直言明示?”
明知章嘉春和姜家几位长辈的憎恶,姜蕴檀还是让她独自前往元福寺,有意试探其是否能扛得住今后水深火热和风雨飘摇的日子,对此谢晏姝是有几分的恼怒。
见她动怒,姜蕴檀也收起调笑的心,正儿八经地说道:“我说了你别不信,要是不信,这话权当我白说了。”迎着谢晏姝似笑非笑的脸,姜蕴檀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今日你应是见到章家对新政的表态,不仅是章家,纵是姜家也暗中支持不同派别,你既然已经答应我帮忙掌家,我自然要给你上课。”说着,姜蕴檀唇角微扬,露出有几分无赖的笑,“人教人未必懂,何况是你这样的犟性子,但事教人,一点就透。”
谢晏姝虽机敏但自小生活在低阶官宦的后宅,所见天地不过是妇人之间的争斗,今日章嘉春等人的言语行事不过是朝堂利益的冰山一角,但便是这冰山一角足以让谢晏姝学习良久。
谢晏姝唇边佯装的笑意也敛了起来,“这是上了贼船。”幽幽叹口气,奈何,她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既来之,则安之。在谢晏姝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前,她还是打算接受姜蕴檀的委托,专心办好自己的差事。想着,她踱步至门口唤人奉新茶。
“你知晓大房与二房之间的恩怨,”姜蕴檀掀袍安坐于香檀木制的凉榻上,又道,“那只是表面,先祖选择了章家随身至南方说明给予了章家重任,但这并不意味着唐家是弃子。恰恰说明,先祖对唐家的信任非同寻常,否则没有人会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潜在敌人。”
姜蕴檀能想到这点,章家又岂会想不到,谢晏姝迟疑地皱了皱眉。“世事难料,先祖刚到赤霄不久就病逝,匆忙之下将皇位传给幼子。新帝登基为稳定朝局,在太后的主持下,纳章家娘子为贵妃又给章家族人不少官职,换取了不少安稳的日子。”
谢晏姝垂眸暗忖这的确是无奈之举,不过难说将来有养虎之患。
姜蕴檀似乎看出她的忧虑,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笃定的语气道,“太后与圣上秉先皇遗志,希望武瑨南迁能够长治久安,与南方士族和平共处共享盛世,这是其一。其二,太后虽贵为太后,但难改其南人的出身,这是北方贵族所难容忍的事,新帝处处被章家掣肘,难展拳脚大展宏图,心有拳拳抱负的年轻人又岂能久久屈居臣下,眼下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秋后算账决不会轻饶。”
如若章家未看清事实仍旧沉浸在狭天子的幻想中,遭受皇权反噬便是必然的。
“姜家与章家这些北方权贵以军功起家,却目不识丁又恃强凌弱,贪污成风,楼倒屋塌是迟早的事。”姜蕴檀顿了顿,用极为认真地眼神紧盯谢晏姝的眼眸,那双眼睛幽深沉着,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只能轻叹口气,“而我,却不想被姜家所牵连。”
谢晏姝挑了挑眉,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大郎哪里是不想被牵连,明摆着是时势造英雄,想借着这阵狂风鹏程万里,翱翔九天。”姜蕴檀见她拆穿自己,也坦然一笑,两手一摊耸了耸肩由她说下去,“想要达成自己目的,大郎自然是要拉拢所有能拉拢的势力,扯大旗唱大戏。南方士族大多不过是行商、经营田产致富,富贵有余却无权势。如今新帝登基犹如一石击水,使得这些人心思也活络起来。”
唐家是姜蕴檀要拉拢的势力之一,姚崇礼这样的南方官僚也是,甚至连胡骁这样本不受重视却有才能的门客更是。
此时,侍女奉茶来,门外的风将烛火吹得东摇西摆,墙面上两道身影也被拉的交错纠缠。姜蕴檀淡淡一笑,起身至桌前,抬手拾起银挑子拨弄烛芯,长睫投下的阴影让谢晏姝看不清他的神情。
“有南方士族还不够,那些被权贵欺压的寒门中还有不少可造之才,只是不知底细不知从何起手。”说罢,谢晏姝也猜出了姜蕴檀这时寻自己来为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