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月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猛烈，谢晏姝本就不丰富的吃穿用度肉眼可见飞速缩减，一日三餐，不是青菜豆腐就是粗茶冷饭，连普通奴仆的餐食都不如，有时甚至是奴仆吃剩的饭菜，可谓是极尽的欺辱。

谢晏姝尚且如此，合欢作为奴仆更是不如，不仅要服侍谢晏姝现在还需做院外的杂事，在厨房、外院备受其他奴仆欺凌，合欢气得眼泪直打转却无可奈何。

这日午饭，谢晏姝吃着豆腐，瞥了眼站在旁边的合欢，淡淡道：“坐下一块吃吧，我的总比你的好些。”合欢咬了咬唇并没有入座，谢晏姝又是轻笑：“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不如去向秦娘子求个情，让她换个人来受这委屈吧。”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许是合欢从未受过如此屈辱，谢晏姝话音刚落，合欢泪便淌了下来。

“眼下情景也别说什么主仆之分，快坐下。”谢晏姝伸手将其拉着按肩入座，又将碗里唯一的鸡腿塞进合欢手里，摇了摇头叹息，“那夜你说危险免不了，欺辱更是免不了，当初我没有听你的话，如今果真应验。”

合欢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泪，“娘子那日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落得这般下场，我是奴仆受这样大的委屈算不得什么，难道娘子要一辈子如此吗？”说着，合欢偷眼观察谢晏姝的神情变化，见她神色忽晴忽雨，心念一转，又添上几句：“娘子刚进门不懂得家里的规矩，向秦娘子低头认错算不得丢人，不过是听下人们说几句嘴罢了，娘子不放在心上便是。”

“我去认错，秦娘子就会放过我吗？”谢晏姝莞尔看着合欢的眼眸，眼中暗藏探究，合欢一时语塞，谢晏姝知道她不敢答应，因为她的答案很有可能牵扯到背后真正的主子，但谢晏姝并不在意，又轻轻摇了摇头，苦笑，“秦娘子若是想要坐上那日的高位，必须得让大郎答应让她脱了奴籍，于大郎而言，有身为良家子的我在跟前何需多此一举。”

合欢默了，谢晏姝话中意思很明白。对大郎而言谁是平妻都不重要，不过是带出去做排面的，好看便可，若是这平妻还有掌家才能更是好上加好，要是不能无非是再有个在后宅主事的便是。

眼下情景来看，谢晏姝相比于秦简月而言俨然是更好的人选。所以，秦简月势必是要将谢晏姝赶出府以保持自己的地位，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或者，更严重。

谢晏姝见她悟了，笑着抚了抚合欢年轻的面孔，“可惜你这花容月貌，你可曾想过，为何是你来我这院子？”合欢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须臾，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犹如大梦初醒。

谢晏姝唇边笑意更深，“我犯错出府，你受牵连，我死在后宅，你是最好的替罪羊，一箭双雕，不知是谁想出这般好主意。”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需要多长时间，这颗种子就会长成疑窦丛生的大树。

合欢垂下头，看着手中的鸡腿发愣。谢晏姝深深地看了眼合欢头上的珠花，又是一笑，“这院子没有旁人，以后我们一块儿吃饭，你若是有能耐自求生路，不要陪着我受苦。”顿了顿，又道：“若是也无可奈何，便陪我一块熬着吧。”接着又是幽幽一叹，“你也知道，我没有陪嫁如今月钱也被扣着，咱们总不能老是吃这些东西。少不得我舍下这身段给那些婆子打下手，换些好点的饭菜给咱们打牙祭。”

“娘子，你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合欢看着谢晏姝眼露极大不解之色，不知其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

谢晏姝当初要是肯在秦简月面前放下身段，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下场，如今既落到了这般下场，又肯舍下身段给那些奴仆驱使。

其中各种缘由谢晏姝无需解释，不过笑笑，便收拾桌上的碗筷，果真将自己的话落到实地。

谢晏姝被秦简月打压至尘埃的消息犹如一阵疾风迅速刮过姜家上下，奴仆皆是得见眉眼高低之人，见谢晏姝无力反抗心中嘲讽其懦弱不堪一击。偶有胆大之人驱使谢晏姝，只见欣然接受，当真只要饭菜交换，也没有人跳出来指摘责骂，众人见之越发自然。

夜里，秦简月听侍女将谢晏姝被奴仆欺辱的事，唇边的笑意越发的深，吩咐侍女对挑头欺辱谢晏姝的管事奖赏。有了谢晏姝这个前车之鉴，她要看看这姜家上下谁还敢挑战自己的权威。

侍女又道合欢曾来过，娘子是否要见，秦简月凝视桌面烛台被风吹得动摇西摆的烛火，冷冷一笑，“那夜事不成，如今该她受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谢晏姝白日跑腿打杂为温饱奔波，夜里则摸黑进书房挑灯夜读消磨时光，排解心事。因其已是姜家最底层的存在，无人在意，竟出入比从前还自由些。

这日午饭前，姜十一遣人回家来告诉秦简月，夜里要请下属来家里做客，让她不要怠慢。秦简月难得有在外人露面的机会，自是珍惜不肯假手于人，从酒宴布置到饮食搭配，更不用说自己装饰打扮。

夜里姜十一下值回家，与其下马的另有两位男子，其中一位眼神猥琐，言语放荡，对姜十一这个上司并不放在眼里。

姜蕴檀，排行十一，五官深刻冷峻却有双欲语还休的桃花眼，托这双眼的福让人常常忘了他是个有着兵权的将军而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并因此付出惨痛代价。

因此，同身为下属的第三人不禁为那个大放厥词之人暗暗捏了把汗，谁也不愿意来上司家赴宴染血，于是，他有意走慢几步落在姜蕴檀后头，趁着空虚拉住同僚小声警告：“胡骁，身为同僚我不得不劝你，姜侍郎武将出身，最讲究军纪，你如此轻蔑他小心招来灾祸。”

胡骁伸手抓挠自己杂乱的发髻，“马烨，你这个胆小如鼠之人，可别与我说话，小心牵连你。”又要用沾满头油的手来拍徐烨的肩膀，却被徐烨躲过，胡骁嘿嘿一笑也不理睬，拖沓着步子随在姜蕴檀身后不紧不慢走着。

马烨眼瞅霍骁不知好歹，只能叹口气随他去。

夜宴开场，灯火辉煌，丝竹管弦，曼舞轻歌，觥筹交错间，是暗流涌动的权势交锋与人心算计。颜荇婉等人作为姜十一炫耀之物，自然也被引至宴会现场饮酒作陪。

秦简月穿着深紫色的衣裙，珠翠环绕，雍容华贵，眉宇之间尽是宽厚与怜爱，深以夫人自居。颜荇婉等其他几人也皆是桃红鹅黄，珍珠黄金的装点，花艳之姿。

马烨举杯赞叹姜蕴檀门下不仅人才济济，家中更是美女如云，不愧是翩翩佳公子。姜蕴檀闻言正要举杯寒暄，未及，坐在右下首的胡骁冷冷一笑，慢条斯理道：“眼前这些美人不是苍霞人便是武瑨北人，却没有南方之人，难道将军不知国主如今正致力南北交融吗？”

这话一出场面即刻冷却下来，朝堂上有人支持南北交融就有人希望维持北方传统，两派相争从不间断。胡骁这话令人深思，姜蕴檀唇边虽然挂着笑，眼里闪过不悦，好在他反应极快，片刻，笑着问秦简月：“这么一提，我也奇怪，谢娘子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