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一年后。
顾家庭院里多了许多东西。
西厢窗下多了两只陶缸,是青梅新酿的梅子酒。书房里多了几架新书,是长干从蜀地带回来的。正房屋梁上多了一窝燕子,每日清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但最多的,是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哭会笑会伸手抓人衣襟的人。
他叫顾念。
念,思念的念。
满月那日,长干抱着儿子坐在梅树下。
孩子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脸。
长干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长得像谁?他看不大出来。太小了,眉眼还没长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动了动嘴,没醒。他又碰了碰。孩子皱了一下眉,还是没醒。
青梅从屋里走出来,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碰他,他醒不了。”
长干抬起头。
“那他怎么才会醒?”
青梅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一到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长干看着,有些不服气。
“他怎么认得是你?”
青梅笑了一下,没说话。
午后,长干教儿子骑竹马。
不是真的马,是一根竹枝。他从柴房里找了一根最直最长的,削去枝叶,打磨光滑,又在顶端系了一小截红绸。
他举着那根竹枝,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嘴里喊着得得得的声音。
孩子坐在他怀里,睁大眼睛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红绸,伸出手想去抓。抓了几下没抓着,急了,小嘴一瘪,要哭。
长干赶紧把红绸递到他面前。
孩子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攥住了,就不哭了,把那截红绸往嘴里塞。
长干连忙拦住。
“这个不能吃。”
孩子不管,继续往嘴里塞。
长干抢下来,孩子就哭。长干递回去,孩子又往嘴里塞。两个人你来我往,闹成一团。
青梅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面前摆着七只酒坛。
第一坛是六年前酿的,早空了。第二坛还剩半坛,第三坛至第六坛封存完好,第七坛是今年新酿的,坛底刻着“你”字。
七坛酒,七个字。
连起来是:等你回来喝酒你。
她看着那个“你”字,忽然笑了。
这七个字,刻了七年。
七年,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庭院里闹成一团的父子俩。长干正把那截红绸举得高高的,孩子伸着手够不着,急得哇哇叫。长干把他举起来,让他够着。孩子一把攥住红绸,往嘴里塞。
这回长干没拦。
只是笑着看他塞,看他咬,看他弄得满脸都是口水。
黄昏时分,长干把孩子哄睡了。
他轻轻把他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
青梅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七只酒坛。她正把第七坛的酒往第一坛里倒。
长干在她身侧坐下。
“做什么?”
“把这坛倒进那坛。”
他看不懂。
“为什么?”
青梅把最后一滴酒倒完,放下坛子,抬起头。
“第一坛是你走那年酿的。你走那天,我一个人喝完了。那时候我想,等你回来,再陪你喝一遍。”
她顿了顿。
“可是你回来那天,喝的是第六坛。这第一坛,一直欠着。”
长干看着那只空坛,又看看那只满起来的坛。
“现在补上?”
青梅点点头。
她拿起两只杯,斟满。
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她看着他。
“第一坛,等你回来。”
孩子睡醒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娘,一个是他爹。他爹正伸手替他掖被角,动作轻轻的,怕惊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爹的一根手指。
攥得紧紧的。
长干低头看那只小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