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五岁那年,他趴在墙头,看见她在井边洗梅子。想起六岁灯市,他把最小的糖兔子塞进她掌心。想起八岁那年,她给他上药,他说那我走远些。
想起十三岁他第一次出航,她在铺盖里塞了那罐梅干。想起十四岁她嫁给他那夜,喜烛高烧,她坐在他身侧。
想起十六岁他走的那天清晨,她站在望江矶的石碑后面,从清晨站到黄昏。
想起六年后他回来那夜,她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很久很久才回过头。
他忽然攥紧了那只小手。
孩子被攥得有些不舒服,挣了一下。他赶紧松开。
孩子又睡着了。
他看了很久。
青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长干开口。
“这支簪,你怎么还戴着?”
青梅伸手摸了摸。
“你说过,给我买最大的。”
他愣了一下。
“我买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那怎么不戴?”
“这支是你送的第一件东西。那时候你说,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最大的。后来你确实买了更大的,但只有这支,是你在还没长大的时候就许给我的。”
“我不是等那支最大的簪。我是等那个许愿的人。”
长干的眼眶忽然酸了,他站起身,走出屋。
青梅不知道他去做什么,等了片刻,见他回来。
手里拿着一颗梅子。
青的,很小,还带着露水。
他把那颗梅子递给她。
“今年的新梅。”
青梅接过。很小,很青,看着就酸。
他看着她。
“吃吗?”
她摇摇头。
“我不吃生梅,伤胃。”
二人想起什么,相视一笑。
深夜,长干和青梅坐在廊下,青梅靠着他的肩。
“你以后还走吗?”
长干摇摇头。
“不走了。”
她问。
“真的?”
他看着那棵梅树。
“真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走远,是因为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后来我才知道。”
“你过不过好日子,不是看我去多远。是看我回不回来。”
他继续说。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走再远,也要回来。回不来,走再远也没有用。”
青梅把脸埋进他肩上。
“那就好。”
风起了。
梅树沙沙地响。
有一只蝴蝶飞过来。
它在梅树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飞向廊下,飞过他们面前,飞进庭院里。
又一只蝴蝶飞过来。
两只蝴蝶在月光下绕着圈,一只追着另一只,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它们飞过那棵梅树,飞过那七只酒坛,飞过廊下坐着的两个人。
然后飞远了。
青梅看着那两只蝴蝶,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小时候在书里读过的。
她轻轻念出来。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长干听着。
“下一句是什么?”
青梅想了想。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没有红颜老。”
他侧过脸看她。
“你一点没变。”
她看着他。
“你也没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