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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八月十五。
青梅在梅树下摆了一桌酒。
不是大摆,只是矮几一张,蒲团两个。几上一壶酒,两只盏,一碟月饼,一碟新焙的梅干。
她坐在那里,对着那棵梅树,自斟自饮。
是第六坛。坛底刻着“酒”字的那坛。
涩。比往年都涩。涩里带着苦,苦里带着酸,酸里透着的辣,辣得喉咙发紧。
她端起杯,对着月亮。
“顾长干,你再不回来,我就把酒都喝完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酸。她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暮色四合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青梅正在筛梅干。她低着头,一筛一筛地颠着,把碎屑筛出去,把整片的留在筛里。
马蹄声近了。
她没有抬头。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
她没有抬头。
有人下马。脚步声穿过庭院,踩在落叶上。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手里的竹筛忽然落了。
梅干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她没顾上捡。
“我回来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那棵梅树。梅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身后的人又开口。
“青梅。”
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发现是梦。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她,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她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她面前。
六年蜀地风霜,他变了很多。瘦了,黑了,眉心多了一道旧疤,鬓边也生了白发。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青梅看着他。
她忽然想不起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六年前。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回来了。”
她又听见这四个字。
他又喊了一声。
“青梅。”
她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六年。”
他的眼眶红了。
她继续说。
“我每天数一片瓦。数到后来数忘了,就不数了。我每年酿一坛酒,等你回来喝。酿了六坛。我把你的信埋在梅树下,埋了两封,一封说等我回来,一封说不要等了。”
“我每年焙梅干,焙了送人,送不掉的存着。存的梅干够吃三年了,你还是没回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让我不要等了。”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有。”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印章,举到他眼前,“你托人带回来的。你说,蜀地生意做大了,暂时回不来。让我不要等了。”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印章,看着她。
“我没说过这句话。”
青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