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五年的秋天,青梅病了。
病来得很轻。只是咳嗽,几声轻,几声重,断断续续,总不见好。
郎中来看了,说是积郁成疾,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说少夫人,有些事放不下,就别说放下了,先搁着。
青梅点头。把药方收了,没去抓药。
沈家婶婶后来知道了,自己去抓了药,煎好端到她面前。青梅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没有说话,端起来喝了。
喝了三天,咳嗽好些了。第四天又开始咳。
沈家婶婶站在门口,看着她咳得弯下腰,却只是用袖子捂着嘴,不肯咳出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孩趴在墙头,看着自己女儿洗梅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
有些病,药是治不好的。
青梅病着,却还是每日去书房。
那些账册需要人看。长干不在的第五年,各房叔伯又蠢蠢欲动。这回不是借阅,是直接拿着借据来,说老爷子当年借的,如今该还了。
青梅把借据一张张看过,让账房兑了银子。兑完最后一笔,账上的钱已经见了底。
她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本空了大半的账册,然后她起身,去地窖搬了一坛酒出来。
是第二坛。坛底刻着“你”字的那坛。
她拍开黄泥,斟了一杯。
喝了一口。
很涩。比第一坛还涩。涩里带着苦,苦里带着酸,酸里又透出一点点辣。她端着那杯酒,靠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
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晃。枝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梅子一年年熟,酒一年年酿。
人却一年年远。
那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长干回来了。他站在庭院里。他朝她招手,喊她的名字。
“青梅。”
她跑过去。
跑近了,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跑。
他又退。
她拼命跑,拼命跑。
他还是那么远。
她忽然停住了。
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个怎么也跑不近的人。
她开口问他。
“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还是不答。
她忽然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