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摆着三只竹匾。一只里是切好的生梅片,白白的,带着水光。一只里是焙过一遍的,颜色略深,边角卷起。还有一只里已经装满了焙好的,焦黄的,带着焦边。
长干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缝看着。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出航。她在码头边站着,手里攥着包袱,没扔过来。后来他在铺盖里发现了那罐梅干,四十七片。
他想起她眼睛红了,说是烟熏的。
他信了。
他一直都信。
烟熏的,是真的。
可那烟,熏的不只是眼睛。
天色将明时,长干回了房。
他没有惊动她。他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她焙完最后一锅,看着她把梅干一片片拣进罐里,看着她把罐子封好,用青布包袱裹起来。
他看着她抱着那只包袱,走到他的房门前。
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放在门槛边。
她转身走了。
长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起身。
他不敢起身。
怕一起身,就会冲出去。
怕冲出去,就再也迈不上那条船。
天亮时,长干出了门。
门槛边放着那只青布包袱。他弯腰拾起来,没有打开。
码头边,船已经等在那里了。伙计们正在往船上搬货,看见他来,纷纷招呼。他把包袱塞进铺盖卷里,跳上船。
缆绳解开。
船身离了岸。
他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她。
他看了很久。
船过瓜洲时,他打开那只包袱。
罐子里是梅干,他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他数了数。
六十三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她会一直数。
数他走了多少天,数他吃了多少片,数他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她把六十三片梅干焙了一整夜。
他把六十三片梅干数了三遍。
船往前走着。
他不知道的是。
船离岸那一刻,望江矶的石碑后面,站着一个人。
她一个人,把所有的呼喊,都咽回了喉咙里。
千唤不一回。
不是不回。
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