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新婚三月,长干睡在书房。
没有人问为什么。顾家婶婶不问,沈家婶婶也不问。好像这本就是该当如此的事。
青梅每日清晨去书房洒扫。
她推开门时,长干通常已经出去了。他走得很早,天不亮就起身,去码头,去货栈,去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来时,屋里只剩一夜的凉气,和被褥上淡淡的体温。
她把窗推开一道缝,让晨风吹进来。她把书案上的笔墨收好,把昨夜他用过的茶盏洗净,把他蹬乱的鞋子摆正。
书房里有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排账册。
青梅从不翻动那些账册。她只是每日用软布擦拭架上的灰尘,擦到那本最旧的时候,会停一停。
那本账册的封皮已经磨毛了,书脊处绽开一道细缝,能看见里面泛黄的纸页。它夹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常被翻动。
青梅没有翻开过。她只是看着那道细缝,看一会儿,然后把软布移开,擦下一本。
腊月里落了第一场雪。
长干那日回来得早。天还没黑,他就进了门。青梅正在厨下帮母亲蒸糕,听见脚步声,探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庭院里,肩上落满了雪,没有撑伞。
她放下手里的蒸笼,走出去。
长干看见她,愣了一下。他好像忘了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他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眉间,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拂。
青梅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拂落。
“你怎么不问?”
青梅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我每日出去做什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问我……”他顿了顿,“问我为什么睡书房。”
她把最后一片雪从他肩头拂落,收回手,垂着眼。
“你从来不问。”他说。
青梅抬起头。
“你希望我问?”
长干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雪落满了第二层。
除夕那夜,长干喝了很多酒。
顾家各房都来吃团圆饭,叔伯们轮番敬酒,说些“贤侄年少当家”“顾家中兴有望”的场面话。长干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
青梅坐在女眷那一桌,远远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脸越来越红,看见他的眼神越来越散,看见他站起身时趔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她想起身过去。
沈家婶婶按住她的手。
“别去。”
青梅看着母亲,母亲没有解释。
她坐在那里,看着长干被仆从扶进后堂。
那夜她守岁到很晚。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也过了。窗外开始落雪,一片一片。
她听见脚步声。
踉踉跄跄的,跌跌撞撞的,从庭院那头走过来。
然后门被推开了。
长干站在门口。
他满身酒气,衣襟散乱,头发也散了,几缕垂在脸侧。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青梅站起身。
“你喝多了。”
长干没有接话。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你嫁我,是不是只为了报恩?”
青梅怔住。
“是不是?”
青梅别过脸。
他往前一步。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往后退一步。
“你告诉我。”
她又退一步。
“你说,”
他忽然伸手,勾住她的手腕。
“是不是?”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