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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八岁那年的春天,长干开始跟父亲学认账册。
顾家的账房在码头边,推开窗就是江。
父亲指着簿子,告诉他哪一行是进货价,哪一行是出货价,哪一行是漕运的税银。
他听着,眼睛却总往外飘。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下有水手喊着号子把货箱扛下跳板。
父亲敲他的额头:“不认字,将来怎么掌家业?”
他垂头,继续盯着那些蚂蚁一样的字。
他没说的是,那些字他都认得。母亲教过他,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他背得比账房先生还熟。他只是不想看。
不想看那些数字。不想算出蜀道有多远,瞿塘有多险,一趟船运要走多少天,又隔了多少道江。
他那时还不懂自己在怕什么。
只是每晚从账房回来,他总要绕到那堵矮墙边站一会儿。墙那边的梅树开花了,细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青梅蹲在树下,拿竹枝把落花扫进簸箕。
她也在学东西。
沈家婶婶教她刺绣。她手生,针脚歪歪扭扭,绣一朵梅花绣了三日,花瓣却像压扁的蚕蛹。她也不恼,拆了重绣,绣了再拆,指尖戳出好几个针眼。
长干翻墙过去,手背被墙头的碎瓦划了一道。
他没吭声,把手背藏进袖子里。青梅抬头看他,没问他又来做什么,只是起身去屋里取了一小罐药膏。
她把他的手掌摊开,低头给他上药。
长干看着她的发顶,碎发还是软软地覆在额前,比五岁时长长了些,快盖住眉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