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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七夕,长干里家家户户挂起灯笼。
顾家码头停着三艘新船,长干父亲宴请商帮,中堂摆开八仙桌,厨下忙得脚不点地。长干换上新裁的夏衫,站在二门内,看仆从们抬进一篓篓河鲜。
他没看进去,他在等天黑。
黄昏时他终于从后门溜出去。隔壁院墙下堆着半人高的柴垛,他踩着柴垛翻过去,落地时被狸奴吓了一跳。
那只黄白纹的猫蹲在井沿上,绿幽幽的眼珠子盯着他,尾巴一甩,跳进桂花丛里。
长干整了整衣襟,走到西厢窗下。
窗棂上糊着新纸,透出昏黄的灯影。他听见沈家婶婶在说话:“灯市人多,你又没个兄弟同去……”
另一个声音更轻:“女儿一个人,不去了。”
长干绕到门前,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青梅。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带是新换的鹅黄,在鬓边打了个小小的结。她看见他,没说话,眼睫却轻轻动了一下。
长干说:“我来接你。”
沈家婶婶从堂屋探出头,认出是他。长干垂首行了礼:“婶婶,我同母亲说过了,戌时前送她回来。”
他撒了谎。但他背得很熟练。
沈家婶婶看了他很久。青梅就站在门槛内,低着头,发带被夜风撩起一角。
最后沈家婶婶说:“莫要去江边。”
长干应了声,握住青梅的手腕。
那腕子细得像梅枝,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她跟着他走出院门,走出巷口,走进满街流动的灯火里。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长干里临江,码头多商贾,灯市也染了几分争奇斗艳的习气。
东街扎鳌山灯棚,西街悬走马灯阵,船帮在巷口立了一棵三丈高的摇钱树,树上挂满红绸扎的元宝。
长干领着青梅从人缝里钻过去,挤到摇钱树下,仰头看那些绸元宝在风里转。
他问:“你想要哪个?”
青梅摇头。
他不死心:“最大的那个?红的?”
她还是摇头,眼目跨过摇钱树,落在街角的糖画摊子上。
摊主是位老叟,铜勺舀起熔化的糖浆,在铁板上游走如笔。须臾之间,一只振翅的蝴蝶凝成琥珀色,被竹签轻轻铲起。
青梅没有说想要,她只是看着。
长干摸遍全身,只有三文钱。
他把那三文钱拍在摊板上。老叟看他一眼,又看他身侧的青梅,铜勺在火上转了个弯,舀起最小的一团糖浆。
兔子。巴掌大,耳朵一长一短,尾巴只有一粒米大小。
长干把糖画塞进青梅手里,耳根红透了:“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最大的。”
青梅低头看着那只小兔子。
兔子在灯下透出蜜色的光,薄得能照见她的指尖。
他们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吃那只兔子。
灯市尽头是望江矶。
此处只有一块被江风吹了百年的青石碑。长干牵着青梅坐在碑座上,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江上有渔火,三三两两,明明灭灭。
长干说:“我爹说,过了这道江,能去很多地方。”
青梅问:“你去过吗?”
“没有。他还说,等我再大几岁,就带我去板浦,去看盐场。”
青梅沉默了一会儿,问:“板浦远吗?”
“远。要坐船,走三天。”
她没再问了。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湿的,不知是汗还是雾。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已经半硬的糖兔子,兔子的耳朵断了一截,被她一直握在掌心。
长干忽然说:“我不去。”
青梅转过头。
他盯着江面:“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