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他那以后呢。六岁的沈青梅还不知道什么叫以后。
“那你要记得路。”
“记得的。”
“板浦回来的路。”
“嗯。”
回程时灯市已散。
鳌山灯棚熄了火,走马灯阵歇了转,摇钱树上的绸元宝在风里垂头丧气。
长干把青梅送到院门口,沈家婶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低头做针线的剪影。
青梅推开门,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说:“你进去吧。”
她没动。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糖兔子,递给他。
长干怔住:“这是你的。”
“给你。”她把兔子塞进他手心,“我吃过了。”
她说完便进去了,门扉阖上。长干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兔子。
那夜他枕着糖画入梦,梦见自己长得很高很高,骑着真的马,不是竹枝。他把马拴在她家门前的槐树上,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比脸还大的糖兔子。
她站在门内,还是穿着那件藕荷色衫子,发带是新的,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朝他笑,缺了半颗门牙。
三日后,糖画化了。
长干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签,上面只剩一小块黏腻的糖渍,沾着衣襟里的棉絮。他试图把糖渍刮下来,手指却被黏住,越扯越乱。
他跑去隔壁找青梅。
她正在井边洗衣,袖子挽到臂弯,露出两截细瘦的藕臂。长干把竹签递给她,上面黏糊糊的,沾满他的体温和懊恼。
他垂下脑袋:“我把它捂化了。”
青梅接过竹签,把竹签插进窗缝里。
长干问:“你做什么?”
她说:“留着。”
“都化了。”
“化了也是糖。”
很多年后他独坐夔州客栈,窗外猿声啼彻,他会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
他没有后悔把糖兔子捂化。
他后悔的是,那天她分明想吃兔子,他却只买得起最小的。
七月末,蚂蚁来了。
它们沿着窗棂爬上去,排成一列细线,钻进那块早已干涸的糖渍里。青梅发现时,糖已被搬空大半,只剩下竹签上浅浅一道琥珀色的印痕。
她哭了,坐在窗前,眼泪一颗颗落在窗台上,洇湿了那道旧痕。长干翻墙过来时,她正用袖子擦眼睛,越擦越红。
他慌了:“我再给你买。”
她摇头。
“买更大的,比上次大两倍。”
她还是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青梅抬起头。她眼眶红红的,睫毛黏成湿漉漉的一绺,鼻尖也红。她说:“我不要兔子了。”
“那要什么?”
她看着他。
她说:“我要马。”
长干愣住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喉间那枚生梅的酸涩,时隔一年,又回来了。
但它不是青的。
它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