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都护府的死牢,比敖云想象中还要阴冷。
石壁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腐霉的气息。
脚上的镣铐磨破了皮肉,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他不在乎。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刺目的天光涌进来时,他眯着眼,看到监牢外站着的,是父亲敖光那张铁青的脸,和几个面无表情的狱卒。
"敖云,你走吧。" 父亲的声音沙哑,没有往日的严厉,却比责骂更让人难受,"陛下开恩,西夜三皇子宽宥,你……自由了。"
自由?
敖云愣了愣,下意识地问:"我……我不用死?"
"废话。" 狱卒公事公办地回答,"陛下念你年少无知,又念敖家世代忠良,特准你戴罪立功,闭门思过。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为表与西夜修好之意,陛下已下旨另外赐婚了。"
“另外赐婚?”敖云有些呆愣。
就这样?他真的的就这样被放出来了?
"走吧。"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敖云踉跄着走出牢门,刺目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同僚,有百姓,有西夜的使臣,还有那些平日里就看不起他的纨绔子弟。
他们看他的眼神,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个,是真正关心他的。
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一开始的懵然仿佛被扯开了口子,脚下是温暖踏实的土地,他终于能确认,自己是真的不用死了。
一瞬间,所有的喜悦和激动充溢他的脑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校场的。
双脚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他穿过熙攘的街市,越过熟悉的街巷,最后停在了那片后山脚下。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他最狼狈,也最珍贵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茂密的灌木,朝着那片空地走去。
果然,空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正坐在大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天边的流云出神。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就像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教他武功时那样。
"双双!" 他开口,声音夹杂着颤抖和兴奋,还有一丝没由来的紧张。
凤双双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让敖云的心猛地一紧。
"我……我出来了!"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站着,镣铐虽已除去,却觉得比戴着时更沉重。
他看着她,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双双,对不起。" 他突然开口,神色懊恼,"那晚我说话太重了,我不是人,我混蛋。我……我没想到会害你,你肯定恨死我了,你……" 他"你"了半天,却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凤双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可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流云。
"我请你去看戏吧!" 敖云见她不冷不热,心里更急,脱口而出,"城西新开了家戏楼,听说《凤求凰》演得可好了!我……我买好戏票,你有空吗?"
凤双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没空,我还有事。"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红色的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双双!" 敖云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住了她袖角一抹冰凉的触感。
人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林间小径的背影,心口那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第二日,他揣着积攒许久的体己钱,在珍宝阁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红玛瑙簪。
那红色,像极了她的衣衫。
他兴冲冲地攥着簪子,飞快地奔跑在去她家的路上,日头很大,晒得少年大汗淋漓,却也掩不住他眼里跃动的光芒。
然而,转过街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凤双双正站在那里。
她今日没穿惯常爱穿的红色,而是一身水蓝色的常服,发髻微松,少了几分热情明艳,多了几分温婉的烟火气。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指着街边的桃花,对凤双双说着什么。凤双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是敖云从未见过的,如此自然,如此……刺眼。
"风双双。"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敖云想也没想,他大步冲了过去。
他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了许多,少年清隽的脸上还有汗渍,几率碎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他的气息还未恢复平稳,然而质问已不过脑子的问出了,“你不是没时间吗?为什么还出来闲逛?还——"
敖云死死盯着一身月白长服优雅温和的男子,“这人也是你朋友么?看着好像病病殃殃的,你陪他看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