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云是在一个湿冷的黎明,自己走进安西都护府大牢的。
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军服,头发用一根布条草草束着,脸上尽是疲惫与麻木,唯有眼睛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主动找到了气得差点晕厥的父亲,当着一众惊疑不定的将领和幕僚的面,跪了下来,声音干涩却清晰:
“父亲,大哥与郡主之事,乃儿一人怂恿安排。儿子嫉妒大哥,更对郡主心存妄念,见西夜逼婚,便想出一石二鸟之计,既除大哥,又断郡主念想。此事大哥与郡主皆是受儿蒙蔽。儿自知罪孽深重,愿承担一切罪责,以全敖家清誉,以平君父之怒,以……给西夜一个交代。”
一番话,漏洞百出,却逻辑“清晰”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因嫉妒和私欲而扭曲陷害兄长,破坏和亲的卑劣小人。
至于为何要“害”自己一直仰慕的郡主,他含糊地解释为“求而不得,宁肯毁去”。
满堂寂静。
敖光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他说不出话。
那些原本就对敖云出身鄙夷的同僚,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轻蔑与了然。
没有人深究,或者说,在郡主私奔、西夜问责的巨大压力下,这样一个“完美”而又可供牺牲的“元凶”自动递到面前,实在太过“及时”。
敖云很快被下了狱,关在都护府大牢最深处最阴暗潮湿的一间死囚牢里。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也仿佛锁住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牢房里只有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一个散发着馊味的破碗。
光线从高处一个很小的糊着生锈铁栏里透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烂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也好。
敖云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闭上了眼。
这样,大哥和郡主能得偿所愿,远走高飞。
这样,敖家或许能因“大义灭亲”而保全几分。
这样……西夜那边,至少有个“凶手”可以泄愤,不至于立刻兵戎相见。
至于他自己……烂命一条,本就不该奢求什么。只是……只是……
眼前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张明艳鲜活的脸。
她生气的样子,她大笑的样子,她手把手纠正他招式时微微蹙眉的样子,还有最后一次,她那双失望冰冷的眼睛。
“双双……” 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想起她?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每一寸思绪。
他想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为那晚的口不择言,为自己的冲动鲁莽,为自己的无知误解……或许还为她可能因他而卷入的未知的麻烦。
他想问问她,那封信是什么意思?她去哪里了?是不是生他的气了?会不会……有一点点担心他?
他还想告诉她,他在牢里想了很多。
想她教的那些稀奇古怪但很管用的招式,想她随口说的那些关于星星,关于命运,关于“天机”的话。
他甚至有点想她再用那种嫌弃又无奈的语气骂他一句“笨蛋”。
奇怪,明明和郡主有关的回忆更多,更“美好”,可此刻塞满他脑海的,却全是和那个红衣少女相处的点滴。
那些挨打的疼,拌嘴的气,还有她偶尔流露的别扭的关心。
他想见她。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但他也知道,这是奢望。
他现在是重犯,是破坏两国邦交的“罪魁祸首”,她……她或许已经离开了王都,或许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敖云啊敖云,”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低语,“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姑娘……你还真是……混账。”
他把自己这种强烈的挂念,归结于愧疚,归结于“哥们义气”——虽然她是个女的,但教他武功,和他拌嘴,某种程度上,也算“共患难”过的“哥们”吧?
对,就是这样。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哥们”,想道个歉而已。
他反复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异样的悸动。
敖云不知道的是,在他入狱的当天夜里,一道比夜色更沉的锦衣黑影,便如同融入阴影的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都护府大牢。
守卫的士兵只觉一阵极轻微的风掠过,便昏昏欲睡,靠在墙边打起了盹。
黑影准确地找到了敖云的牢房,伏在牢房外甬道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透过牢门粗陋木栅的缝隙,静静望向里面。
正是凤双双。
她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和隐匿的锦衣,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看着牢房里那个蜷缩在墙角,带着沉重镣铐形容憔悴的少年,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滞了滞。
她听到了他无意识的低喃,听到了他唤她的名字,听到了他那些颠三倒四的、关于她的“自言自语”。
“……对不起啊,双双……”
“……你那招‘叶底藏花’我还没练熟……”
“……星星……你说北斗第七颗叫什么来着?”
“……你肯定在骂我笨蛋吧……这次,骂得对……”
“……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带着囚徒特有的虚弱和迷茫,时而愧疚,时而懊恼,时而竟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依赖。
凤双双紧紧咬住了下唇,黑巾下的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这个傻子!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为什么要自己顶下所有的罪?他就没想过后果吗?
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细密的喜悦,又如同温泉般从心底最深处涌出,一点点浸润了她冰冷疼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