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在想她。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见的人，是她。

他会为那晚的话道歉，会记得她教的招式，会想念她……哪怕是骂他。

酸楚与甜蜜，担忧与欣慰，绝望与一丝渺茫的希望……种种复杂矛盾的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几乎要忍不住现身，砸开牢门，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以她的本事，未必做不到。

可是，然后呢？带他亡命天涯？让杞国彻底得罪西夜？让敖家万劫不复？让他从此背上逃犯的罪名？

她不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理智。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牢中少年模糊的轮廓，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强迫自己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牢。

回到宫中那间临时拨给她的僻静宫室，凤双双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敖云在牢中念叨她的那些话语，反复在她耳边回响。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与一丝微弱渴盼的神情，如同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走到窗前，月光凄清地洒进来

。她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古朴龟甲，又拿出一把藏银匕首。

皇女族最高等级的占卜，有时需要以血脉为引。

净手，静心，点燃一柱特制的凝神香。

匕首悄无声息地划开指尖，将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入龟甲中央。

血液迅速被龟甲表面奇异的纹路吸收，散发出淡淡的微不可查的金色光晕。

然后，她拿起三枚铜钱，合于掌心，心中默念所问：

“皇天在上，血脉为凭。信女凤双双，以寿数为契，问与安西都护府敖云之缘法……可有转圜？可能……两全？”

铜钱摇动，撞击龟甲内壁，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一次，两次，三次……六次摇毕。

她屏住呼吸，凝神向龟甲内看去。

卦象显现的刹那，她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握住龟甲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卦象并非凶煞至极，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无法逆转的定数。

情深，缘浅。

有缘相遇，有份相知，却无福相守。

羁绊深切，纠葛三年。

三年！

卦象清晰地指向一个期限——三年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而其中隐约透露的天机，竟与她自己的命数隐隐重合！

仿佛在告诉她，她与他的缘分，她的生机，都系于这三年之内，三年之后，便是终点！

原来……原来她自己的寿数，竟也只剩下三年了吗？所以与他的缘分，也只能持续三年？

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踉跄后退，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软倒下去。

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早已被血染红的古老龟甲，想要咒骂，质问，怒吼，然而一切终究变成一声悲凉的苦笑。

是了，她怎么忘了？她自己也不过是个被天意摆弄的旗子罢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是她留在宫中打探消息的心腹侍女。

“少宗主，不好了！” 侍女的声音带着惊慌，压得极低，“前朝传来消息，西夜使臣在陛下面前大发雷霆，说敖云之事侮辱西夜，要求……要求将敖云即刻处以凌迟之刑，以儆效尤！陛下……陛下似乎扛不住压力了！”

凌迟！

凤双双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瞬间被一股决绝的寒光取代。

深夜，寒风刺骨。

穿戴整齐庄重的凤双双，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朝着前朝专门接待使臣的“迎宾殿”疾步而去。的她的步伐很快，却异常稳定，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凛然的平静。

在迎宾殿外长长的回廊上，她与一道刚从殿内走出的身影，不期而遇。

那人一身西夜贵族的常服，颜色素雅，气质温润，眉目疏朗，正是她救敖云时与之打交道的侍从——

不，更确切地说，是乔装隐匿，低调而来的西夜三皇子，虚鞮环。

他似乎刚与杞王进行了一番不甚愉快的头微蹙，但步履依旧从容。

两人在回廊中段打了个照面。

虚鞮环的目光落在凤双双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温润的眼底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停下脚步，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和有礼的微笑。

凤双双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抬眸，迎上他审视中带着灼热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在空旷的回廊中响起：

“三殿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