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

对敖云而言，跟随红衣少女学武的时日，是灰暗生命里突兀亮起的一抹光，虽然这“光”时常伴随着摔打和淤青。

少女教得毫无章法，却极其有效。

她不讲什么心法口诀，只在他每次扑上来时，用快得离谱的身法躲开，然后指出他哪里发力不对，哪里下盘不稳，还有眼神乱瞟等诸般错误，再用各种稀奇古怪却总能见效的方式“纠正”。

有时是一个巧妙的绊摔，有时是戳向他某个酸麻的穴位，更多时候，是直接把他撂倒在地，让他自己体会“怎么倒才不疼”。

“打架嘛，看得准，下手快，别怕疼，就行了。” 她总是这么说，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一脸理所当然。

敖云起初憋着一股气，不服，更不愿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总吃瘪。

他练得比在军营里狠十倍，手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几式粗浅的拳脚，倒是被她摔打得渐渐有了模样，至少发力顺畅了许多，眼神也稳了。

变化最先被军营里那些总爱找他麻烦的人察觉。

又一次寻常的“切磋”中，当那个李校尉再次故技重施，想用巧劲扭他胳膊时，敖云几乎是下意识地沉肩、侧步、反手一扣——用的正是红衣少女某次摔他时，他身体记住的力道轨迹。

“哎？” 李校尉一愣，手腕已被扣住，虽未脱臼，却也一阵酸麻，劲道顿时散了。

敖云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心头狂跳。

他不敢追击，顺势退开一步，抱拳：“校尉，承让。”

四周安静了一瞬。

李校尉脸色变幻，甩了甩手腕，哼了一声：“有点长进。” 便转身走了，没再纠缠。

周围那些惯常的哄笑，这次稀稀拉拉，没响起来。

几个平日跟着起哄的兵卒，看他的眼神也多了点别的东西。

微不足道的小小胜利，却像久旱后的一滴甘霖，滋润了敖云龟裂的心田。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在激荡。

这时，他听见一个温软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敖云，你方才那一下，使得很巧。”

是夏瑰郡主。

她不知何时又来到了校场边，带着两个侍女，正微笑着望向他。

阳光洒在她鹅黄色的裙裾上，衬得她容颜愈发温柔静美，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敖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比刚才交手时更甚。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抱拳行礼，声音都紧了：“郡、郡主过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夏瑰抿唇一笑，摇摇头：“是真的有进步，勤能补拙，你很好。” 说罢，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好生练习，注意休憩”，便带着侍女袅袅离去。

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敖云还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校场的沙土似乎都变成了云絮。

郡主夸他了！她看见他的进步了！还说“你很好”！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立刻去后山！去找那个红衣少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虽然她还是不愿意告诉他名字，虽然她总是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样子，但……但这件事，他只想跟她说。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后山的。

果然，在那片他们常“切磋”的林间空地上，红衣少女正翘着腿，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天边流云出神，火红的衣衫在绿荫中依旧醒目。

“喂！我做到了！” 敖云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我今天在营里，用你教的方法，挡住了李校尉那一招！他没占到便宜！郡主……郡主还夸我了！”

他语速极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于分享喜悦的雀跃。

红衣少女——凤双双，闻言转过头，吐掉嘴里的草茎，上下打量他一番。

少年脸颊因奔跑和激动泛着红，眼睛闪闪发光，是全然不同的精神气，和月前那个趴在地上恨不得死去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

她嘴角弯了弯，真心实意地道：“不错嘛，看来没白挨打。”

“那是！” 敖云挺了挺胸膛，随即又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你知道吗，郡主……就是夏瑰郡主，她刚才特地跟我说，‘勤能补拙，你很好’！” 他模仿着夏瑰温软的语调，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里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凤双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看着敖云提到“郡主”时那发自内心的、混合着仰慕羞涩与欢喜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酸涩。

这感觉，很陌生，让她有些不适。

“哦，” 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流云，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那个郡主，对你很好啊？”

“当然！” 敖云立刻接口，仿佛打开了话匣子，“郡主是这天底下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子！从不因我的出身轻视我，见我受伤会不忍，还会出言安慰……你是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有多好听，像春风一样……” 他沉浸在一种单纯的倾慕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身旁少女悄然抿紧的唇线。

凤双双听着他滔滔不绝地描述那位夏瑰郡主是如何的“皎如明月”、“温婉可人”，如何在他受罚时偷偷让侍女送过伤药，心里那点酸涩渐渐扩大，变成一种空落落的烦闷。

她忽然有点不想听下去了。

“她那么好，那你可要努力，别辜负人家的‘看重’。” 她打断他，语气有点硬邦邦的，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敖云却叹了口气，飞扬的神采黯淡了几分，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捡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划拉着地上的土：“努力有什么用……郡主她……她心里早就有人了。”

凤双双划拉云彩的手指一顿，转过头看他：“谁？”

“是我大哥。” 敖云闷声道，树枝在地上狠狠划了一道，“老将军的嫡长子，文武双全，品貌出众……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语里的失落和自惭形秽，几乎要满溢出来。

原来如此。

凤双双看着少年骤然垮下去的肩膀和黯然的神色，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忽然化开了一些，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点同情，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很喜欢那个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