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国边塞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裂石头。
敖云被人从校场的沙土地里第三次掼出来时,耳边炸开的哄笑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沙土混着汗,黏在嘴角破裂的伤口上,咸腥一片。
他趴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那几个将门子弟故意拔高的调笑:
“哟,咱们敖‘少爷’这招‘平沙落雁式’,可是愈发精进了!”
“那是,人家娘亲当年在营里就擅舞,这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就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他猛地撑地想要爬起来,右臂却一阵钻心的酸软——刚才格挡时被那姓李的校尉故意用巧劲扭伤了。
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激起更响亮的哄笑。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校场边那座专为贵宾搭建的凉棚。
纱幔轻拂间,一抹鹅黄色的窈窕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是夏瑰郡主。
她似乎正看向这边,秀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微微蹙着眉,旋即侧头对身旁的女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更多人的注视聚焦过来之前,被女官半劝半护着,转身离开了。
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
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力瞬间泄去,敖云把头深深埋进滚烫的沙土里,恨不得就此窒息。
周围的笑闹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在灼灼烈日的烘烤下,都变成了模糊又令人作呕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嘲弄的鬼魅。
敖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避开了所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军营后的野山。
林子很密,光线昏暗。
他发了疯似的用还能动的左拳捶打着粗糙的树干,直到皮开肉绽,直到喉咙嘶哑地吼出所有愤懑与不甘。
“凭什么——!!!”
“我比他们差在哪里?!就因为我是妓女的儿子?!就因为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我也姓敖!我也流着敖家的血!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惊起的飞鸟,和山谷空洞的回响。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他背靠着鲜血淋漓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或许,他这样的人,本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活着,或者……死去。
“喂!”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刚睡醒般慵懒鼻音的女声,突兀地从头顶传来。
敖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头顶茂密的树冠枝叶晃动,下一秒,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飘落下来,就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那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两岁的少女,一身红衣似火,在昏暗林间扎眼得很。
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绾,其余如瀑散在肩背。
她生得极美,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明艳到灼目的漂亮,此刻正揉着一只眼睛,另一只漂亮的杏眼里满是被打扰清梦的不悦。
“你抽了那股邪风么?鬼哭狼嚎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说出的内容却毫不客气。
敖云正处在最敏感脆弱的时刻,这陌生少女的出现和话语,瞬间点燃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火苗。
他腾地站起来,尽管身形踉跄,却恶狠狠地瞪着她:“什么狼哭鬼嚎!我在这儿练功,关你屁事!滚开!”
“练功?”少女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血肉模糊的拳头,破裂的嘴角,满身的尘土和眼中未褪的赤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张扬,却让敖云觉得无比刺眼。“你这叫练功?你这叫自残,外加扰人清梦!”
“你!”敖云气血上涌,理智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不管对方是男是女,低吼一声,挥着那只没受伤的左拳就冲了过去。
就算打不过那些将门子弟,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深山野林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然后,他就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手腕便被一只微凉柔软却铁钳般的手扣住,顺势一拧一送。
天旋地转,“砰”一声闷响,他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眼前金星乱冒。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动手?”少女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更多是“果然如此”的调侃。
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
被同僚嘲笑,在郡主面前丢脸,现在,又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像摔沙包一样轻易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