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云眼眶赤红，猛地弹起来，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上，用的是军营里学的最凶狠的擒拿手法。

结果毫无悬念。

“啪！”

“哎哟！”

“咔嚓！”

“砰！”

不过三五下，他再次被掼倒在地，这次是脸朝下，啃了一嘴混合着腐叶的泥土。

紧接着，屁股上传来一阵尖锐密集的刺痛——他正好摔进了一丛野蛮生长的荆棘里！

“啊——！” 这一下可比被打疼多了，敖云惨嚎一声，火烧屁股似的，一窜老高，捂着屁股乱蹦，模样狼狈滑稽到了极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铃般畅的大笑声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爆发。

那红衣少女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沁出了晶莹的泪花。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穿过林间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笑得灿烂无比的娇靥上，那眉眼弯弯神采飞扬的模样，竟让这昏暗的山林都瞬间亮堂了起来。

敖云忘记了拔刺，忘记了疼痛，呆呆地看着她。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笑得如此……肆意，如此鲜活，仿佛天地间的烦恼都与之无关，和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那种含蓄温婉的笑完全不同。

心底某个角落，被这笑容莫名地撞了一下。

但随即，更大的羞愤淹没了他。

连一个女孩子都打不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女，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里山崖的方向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身后少女似乎喊了句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绝望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他冲到了崖边，看着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预想中的失重和下坠并未持续。

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硬生生拽了回去。

他重重摔回崖边的草地上，头晕目眩中，看到那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已追到崖边，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甩出的柔韧的树藤，另一端正缠在自己腰上。

她脸上已没了笑意，眉头紧皱，带着惊魂未定的薄怒和后怕。

“你不要命啦！”她几步冲过来，蹲在他面前，声音又急又脆，“不就打输了吗？至于跳崖吗？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

敖云瘫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万念俱灰：“你懂什么……我活着就是个笑话……谁都看不起我……连你都打不过……不如死了干净……”

少女愣住了，看着他死气沉沉的眼睛和满脸的绝望，又瞥见他血肉模糊的拳头和满身的狼狈，那双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竟然浮起一丝……愧疚？

“那个……”她挠了挠脸颊，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无措，“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呃，脆弱。我是下手是重了点，但谁让你先动手的……好吧好吧，是我不对，我不该笑话你。”

她想了想，忽然凑近些，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喂，你别死行不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你打不过我，是因为你没学过正经功夫吧？你要是想学，我……我可以教你啊！”

敖云灰暗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她。

教他？这古怪的、厉害得不像话的少女？

“真的，”少女见他有反应，立刻保证，甚至拍了拍自己并不丰厚的胸脯，“我打架很厉害的！你跟我学，保证以后没人敢随便摔你！哦对了，你饿不饿？我带了吃的。”

不等敖云回答，她已经像只敏捷的小鹿般跳开，跑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下，从隐藏的树洞里掏摸出一个小布包。

跑回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就很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竹筒清水。

点心香甜的气息飘入鼻腔。

敖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少女把点心和竹筒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在旁边盘腿坐下，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闯了祸后急于弥补的殷勤，还有几分纯粹的好奇。

“吃吧吃吧，吃完我就开始教你！第一课，怎么挨打才不疼，怎么摔跤不摔到屁股！”她信誓旦旦，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她自己。

敖云看着手里精致的点心，又看看眼前这张在暮色中依然明艳生动又带着别扭关切的脸，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荒原，仿佛被这笨拙而又突如其来的“暖意”，撬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点心。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混合着血和泪的咸涩。

这一天，杞国安西都护府那个卑微的受尽白眼的私生子敖云，在绝望的悬崖边，遇到了他命运里最炽热也最冰凉的一抹红色。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来历。

他只知道，她笑得真好看。

打人也是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