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生背对着门口,余生看不清他的脸,但从站姿就能感受到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后仰,下巴扬起的角度精准地传达着“我看不上你周围的一切”这个信息。
时辰坐在座位上,面色很不好看。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着,眉头拧在一起,是极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怒意。他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余生没有立刻走进去,在后排停了一下。那个男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倨傲,像极了林知时第一次和她说话时的模样。
“……怎么不和我们自己班的人坐一起?我听宋文佳说你和一个二高的女生玩得挺好。”那男生偏了偏头,语气里掺进了一丝笑,却不是善意的那种,“拖到最后一秒才停笔,拖着全班的做题进度。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只会耽误你——”
他的话没说完,时辰猛地抬起了眼,硬生生把对方的后半截话切断了。
余生站在门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勾起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带着几分凉。又是这种戏码。
从她和一高的人打交道开始,二高的标签就像是有什么奇妙的吸引力,听到的人总要忍不住奚落一番,也是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
她迈开步子,平静地往座位走去。
那男生转过头来,看见她,脸上的倨傲还没来得及收,多了几分被人撞破的尴尬。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却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怂,硬生生把目光转回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来维持姿态。
余生看都没看他。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对上时辰的目光。
时辰眼里的怒意在她进来的那一刻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理他。
余生冲他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是对他的回答:没事,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她的笑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漫不经心。
她拧上杯盖,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男生,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挑衅,甚至不算是正眼看他。
“还有事吗?”
许峰张了张嘴,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在对上她那双平静到极点的眼睛时,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僵了一瞬,随即“啧”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时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收回视线,低声道:“不用理他。”
余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回桌角,随口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理。”
她侧过头看向时辰,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你刚才那个表情,倒是挺少见的。”
时辰沉默了一瞬,抬起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说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就不行。”
余生怔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行不行,”她偏了偏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又不是他说了算。”
时辰忽然恍惚了一瞬。
她的笑就那么明晃晃地撞进他眼里,毫无遮掩,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坦荡。教室里的白炽灯冷白冷白的,照在她脸上,却莫名显出了几分暖意。
他心里泛起一阵涩意。他很清楚,若不是因为他,她本不必承受这些。
不论是刚刚过来挑衅的许峰,还是眼含不屑的宋文佳,他们口口声声提的都是“二高的女生”,可若她不是他的朋友,这些声音完全可以绕开她。是他的靠近,才让她被这些目光盯上。
可此刻看着她的笑脸,时辰忽然觉得,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重了。
因为她压根就不在乎。
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居高临下的打量、那些基于出身就妄下的判断——这些东西,她都不在乎。
她的眼睛里有光,灵魂滚烫,烫到所有试图贴标签的冷水,还没靠近就蒸发了。
是他太局限了。
他以为这是连累,是对她的亏欠。可余生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她不需要他的保护,更不需要他的歉意。
时辰垂下眼睫,将那丝涩意压下去,嘴角却轻轻地扬了起来。
她本就是骄阳。骄阳不需要在意乌云怎么想。
直到铃声再次响起,纪邵才回到座位上。
刚一落座,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考前横亘在余生和时辰之间的那一点不太愉快的气息,此刻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侧目看了余生一眼。她正低头翻着习题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谈不上笑意,也不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奇特的松弛,带着几分桀骜的洒脱感。
纪邵没问。他收回目光,心里却留了个淡淡的念头: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林知时也回到了座位。他的好奇心在心里绕了几圈,到底没有问出口。他想,不过是场摸底考试,无伤大雅。余生用时长,自然有她的道理,他不了解全部情况,贸然开口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多管闲事不符合他的性格。
不过,他并不知道许峰刚刚来过。
倘若他听见了那句“二高的女生”“耽误你”之类的话,以他的性子,根本等不到余生开口,他会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就转过身去,用一种比他更倨傲的姿态,懒洋洋地反问对方:你是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毕竟,能被他林知时认作朋友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角色。余生的能力,早就不需要任何标签来佐证。虽然说起来,当初他自己也曾因为对方二高这个背景目中无人过。但正因如此,他才真的清楚,凭学校就给人定价,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