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放下笔的时候，时间才刚刚过去一小时。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握笔的细微酸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举手示意。
讲台上，任立正低头翻看着什么，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来，朝他轻轻点了点下巴。那意思是，先别交卷，等着。
林知时便没再动，将笔仔细放回笔盒里，扣上盒盖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趁着这片刻的空档，他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
第一眼看见的，是斜前方正奋笔疾书的余生。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笔尖擦着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几乎没停过。再往旁边一点，时辰也在写，速度不快不慢，神情平稳。
一丝小小的得意，轻飘飘地在林知时心尖上绕了半圈。脸上丝毫不显，依旧是平静无波澜。
然而又过了半小时。
教室里的安静不再是铁板一块，开始有了松动。陆陆续续有人搁下笔，靠进椅背，转动手腕，发出极其克制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空气里紧绷的气息，终于松下了几分。
可余生的笔，还在动。
那沙沙声此刻在一众停笔的人中间，便显得有些刺耳了。
时辰已经放下了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余生身上，停了一瞬。眼里没有意外，反倒浮上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翻开草稿纸的另一面，又写了些什么。
林知时皱了皱眉，心里浮起一缕疑云。
以他对余生的了解，这次的题目虽说不简单，但绝不至于要耗上这么久。他不自觉地将试卷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题干清晰，数据完整，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文字陷阱。以她的程度，这些题不该绊住她。
那她在写什么？
宋文佳也早已做完了。她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笔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越过前方几个人的背影，落在余生仍旧低垂的头顶上。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浅的不屑。
二高的学生。
她在心底轻飘飘地哼了一声，连嘴唇都没动。能挤进复赛大约已经是拼尽全力了，真到了这个级别的卷子，能力天花板就摆在那里，强求不来。
不过，当时辰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的那一刻，宋文佳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盯着时辰微微伏低的背影，那丝不屑被一丝不解取代了。
时辰的数学什么水准，她是清楚的。两人同学多年，对方的答题速度向来比她快上一线。连她都已经收笔了，时辰没理由还在写。
写完的人，总免不了抬起头环顾一圈。这是考场里心照不宣的习惯。
看着第一排还有那么几个人在埋头答题，绝大部分人心里都不自觉地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优越感，薄薄地铺在疲惫的神经上，给这场鏖战画上一个还算体面的句号。
余生是最后一个放下笔的。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眨了眨眼，意识缓缓从题目中抽离。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环顾了一圈。
整个教室的目光，此刻几乎都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几道毫无遮掩的审视。
“收卷。”
任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他从讲台上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从最右边传到最左边。”
卷子刚收完，铃声就响了起来。教室后方墙上的时钟，时针刚好指向晚上八点整。
任立将收齐的考卷在讲台上磕了磕，把边角理齐，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休息一下，顺便准备一下自我介绍，一会儿我们都简单地认识一下。”
他说完就夹着那沓试卷走出教室，步履不紧不慢，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任立推开门，清爽的冷气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将走廊里残留在皮肤上的黏腻一扫而空。他放松地舒了口气，肩膀微微沉下来，没有过多休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拧开台灯，拿起红笔就翻开了第一份试卷。
改卷这件事对他而言，早就是肌肉记忆了。红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一两分钟就能过完一张。前两张卷子平平无奇，正确率尚可，但解法中规中矩，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他翻到第三张。
红笔刚改完第一道题，他的动作就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加快了速度，一道接一道地改下去。
改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慢了。全部改完，他忍不住把卷子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姓名栏。
余生。
原来是她，难怪。
任立靠进椅背，赞赏地点了点头。他把卷子重新翻开，从头到尾认真地阅读她的解题步骤。
一共十道题，答案全对。但这并不是让他放慢速度的原因。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每道题下面都密密麻麻地铺着两种以上的解法。常规解法自然是有的，旁边还并排陈列着极限、参数等其他解法。
每种解法之间用横线隔开，逻辑链条完整清晰，推导过程干净到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字迹整洁，排版舒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赏心悦目。
等于说，她每道题都在用不同的方法验算。
任立放下红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还留在卷面上。难怪她写了那么久。考试时见她一直没有停笔，他心里也有些意外，只是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余生的卷子单独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办公室里任立的心路历程没有人知道，教室里自有它的风波。
余生从洗手间回来，穿过走廊的时候顺便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珠。夜晚的风闷热里又带着一股夏日的黏腻香味，吹散了解完难题后压不住的兴奋感。
她走到教室后门，脚步却慢了下来。
时辰的座位旁边，站着一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