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敲下“全文完”三个字，余生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七月十七号，下午五点十分。

距离省赛集训开始，只剩不到一天。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合上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处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嘣响。

整个故事历时十二天，共计三十二万字。

故事写到后来，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笔下的纪青松从最初沈若昀的载体，渐渐长出了独立的骨骼和血肉，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疼，会哭，会在深夜独自盯着天花板发呆，会在签下人生第一笔大单后躲进洗手间里无声地笑。这些余生并没有预先设计过，但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余生陪着她从五岁那扇被踹开的门走到七十三岁那间只有输液管滴答作响的病房，走完了一整段人生。写到纪青松在病床上闭上眼的那一刻，余生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键盘边缘。

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很久，才把文档保存好，然后关闭电脑。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厨房隐约飘来的饭菜香。余生站在门口，恍然间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故事。手指还残留着敲击键盘的微麻感，脑子里却还是纪青松最后看见的那棵银杏树，叶子慢悠悠的落下来，在和她告别。

她往楼下走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踩在地面上的感觉都不太真实。

余安的房门敞着。余生经过的时候，余光扫见余安正半躺在床上刷手机，一条腿搭在床沿晃来晃去。下一秒，余安猛地抬头，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你终于走出房门了！”

余生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余安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表情从震惊变成担忧再变成嫌弃：“你几天没洗头了？”

“……忘了。”

“你这几天在房间里都干什么了？到底在写什么啊？不会又写了个创业计划吧？”

余安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憋了十来天的好奇心一次性释放，“你知道我都急成什么样了吗，老妈天天往你门口放饭，跟投喂什么流浪猫一样。”

“没。”余生揉了揉被余安抓得有点疼的肩膀，“就写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能让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十二天？”余安瞪大眼睛，蹦出一句，“你总不能写了本书吧。”

余生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余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你真写了本书？不是，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一本书得多少字啊！”

“三十二万。”

余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床上。

“给我看看！”她一把抓住余生的胳膊，眼睛亮得很，“现在，立刻，马上。要是写的好我就勉强原谅你晾着我十几天的事。要是不好看——”

“不好看怎么？”

“不可能不好看。”余安斩钉截铁，“你连开店都能赚钱，写书肯定也差不了。你这个人就是有一种让人生气的靠谱。”

余生被她晃得头晕，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电脑在桌上，你自己看。我下楼转一下。”

话还没说完，余安已经松开她的胳膊，光着脚就冲进了余生的房间。

余生站在走廊里，听着房间里传来余安打开电脑的动静，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转身下了楼。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在房间里关了十二天，空调吹得手脚冰凉，猛然接触到这种滚烫的空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身体里的寒意被一点一点蒸了出来。

余生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走。

傍晚五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柔和了许多。蝉鸣声震天响，不知疲倦的一声叠着一声。小区里的流浪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肚皮贴着地面，看到余生走过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敷衍的呜咽，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她慢慢走着，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让那些还缠绕在脑子里的银杏叶一片一片消散。脚底能感受到水泥地面的温度，隔着薄薄的鞋底传上来，热烘烘的。有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被晒焦的气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余生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就顺着晚风飘了过来。红烧肉。她闻到的瞬间就判断出了这道菜，浓郁的香味刺激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十二天里她当然也有吃饭。许云会把做好的饭菜盛好，端上楼，轻轻搁在房门口的地板上，然后轻轻敲两下门。

那些饭菜当然是好吃的，许云的手艺从来不差。但在那十二天里，吃饭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感觉不出味道。她嘴里重复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脑子里想的还是下一个情节、下一段对话，以及纪青松接下来会做出的选择。

而现在，她站在家门口，闻着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忽然觉得饿得厉害。

她推开门走进去。

许云正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余生站在玄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终于舍得出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放心。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菜盘放到餐桌上，然后说：“去洗手，马上开饭。”

余生站在原地没动，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写完了。”

许云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在余生的脸上停了几秒。余生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许云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写完就好。洗手吃饭。”

洗完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色泽红亮，旁边是一盘辣椒炒藕丝和炒青菜，清清爽爽的，还有一碗番茄蛋汤，蛋花散在汤里，汤色橙红浓郁，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余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嘴里化开的肉香味把她从纪青松最后那间只有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一把拽了出来，拽回了这个有蝉鸣的夏日傍晚里。

“好吃。”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许云正在盛饭，听见这两个字，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心疼：“十二天不出门，瘦了一圈。多吃点。”

余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了。但她还是又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筷子藕丝，又舀了一勺番茄汤。

“写的什么？”许云把饭碗递给她，随口问道。

“写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余生想了想，说：“一个女生的故事。她从什么都没有，到后来什么都有了，但最后发现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许云没有追问剧情，只是说：“写完了？”

“写完了。”

“那就好。”许云夹了一筷子藕丝放到余生碗里，“做事有头有尾，是好事。”

余生低头吃菜，没有说话。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点潮。

“安安呢？”许云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不下来吃饭？”

余生这才想起来，余安还在她房间里看她写的故事。

“我去叫她。”

她起身上楼，敲了敲余安的房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余生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余安趴在床上，两条腿翘起来交叉在空中，脚踝一晃一晃的。面前摊着余生的笔记本，她嘴角微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全神贯注，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姐，吃饭了。”

没反应。

“余安安，吃饭了。”余生提高了声音。

余安头都不抬，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晚点晚点，看到精彩地方了，她刚拿到投行offer——”

“吃完再看，不然我拿回来了。”

“……哦。”余安应了一声，有些不清愿地合上电脑，但合上之前又飞速扫了两行，才恋恋不舍地挪下床。

饭桌上，余安飞快扒拉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不到五分钟，她就把碗放到水池里，嘴里的饭还没咽干净就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我回房间了”，然后一阵风似的冲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