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纪青松,取自“咬定青山不放松”。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我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这辈子像竹子一样,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再大也吹不倒。
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三个男人。
他们进门的时候没敲门,是踹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碎屑簌簌往下掉。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腿一下子就软了,但还是顶在那没有后退,因为我在屋子里。
“你男人欠了我们二十万,说好上个月还,人呢?”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跑了。拿着借来的钱,跑得干干净净,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那三个男人没找到人,砸了家里能砸的所有东西。电视机、暖水瓶、茶几上的玻璃板,碎片溅了一地。母亲把我死死搂在怀里,用她的后背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碎渣。
碎玻璃扎进她胳膊的时候,她一声都没吭。
我那时候太小了,只知道哭。
一个月后,爸爸的尸体在邻市的一条臭水沟里被发现了。
法医说是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没人去认领。母亲是最后去的那个人。她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她委托了一个远房亲戚去办手续,火化那天,她也没去。
“他死了。”母亲回来的时候只说了这三个字,脸上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她不难过。后来我才明白,因为眼泪早在无数个等不到人的深夜里流干了。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上学,和活着。
母亲开始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还要去商场做保洁。我放学后就在服装厂的仓库里写作业,空气里弥漫着布料和机油的味道,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我在那个仓库里写完了一本又一本练习册。
缝纫机的噪音盖不住隔壁工人阿姨的闲聊。她们有时候会说起我妈:“那个女的,一个人带个孩子,老公跑了还欠一屁股债,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妈听见了,从来不说话,只是把缝纫机踩得更快。
我学习成绩很好,好到班主任专门来家访。她坐在那张被砸过又修好的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我们那个家徒四壁的房子,最后对我妈说:“这孩子是个考重点大学的料。”
母亲坐在对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她没有犹豫,说:“能读多高,我就供她多高。”
班主任走后,母亲干活干得更加卖力了。
我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破天荒地买了一只烤鸭。两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一人一半。母亲没怎么吃,把自己那份鸭腿夹到了我碗里。
“妈,你吃。”我说。
“妈不爱吃这个。”母亲别过头去。
我没再推让。我低着头把那只鸭腿吃完了,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只鸭腿味道很好,即使后来我品尝过许许多多的美食,都没有那只鸭腿好吃。
高二那年,母亲在服装厂加班到凌晨两点,缝纫机的针扎穿了她的食指。她自己拿碘伏冲了冲,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我掰开母亲的手看了一眼,食指肿得像一根胡萝卜,创可贴下面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黄白色的脓液从创可贴边缘渗出来。
“去医务室看一下。”我说。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再说话。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都没吭。
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确定了我的人生目标: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想让我妈从那台缝纫机前面站起来,再也不需要回头。
……
……
……
……
许多年过去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落叶。
病房在二楼。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掉,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去,最后停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七十三岁的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手背上散落着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我做交易员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敲键盘要利索,指甲不能长。
这只手曾经一天敲过几千次键盘,曾经在交易软件上点下过几千万的买单,曾经签过上百份合同,也曾经在深夜握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独自盯着屏幕等待大洋彼岸的开盘铃响。
我现在用这只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发现自己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