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最后一天。
林序早上醒来的时候,比过去这几天任何一个清晨都要早。
凌晨五点一刻。窗外这座北方重工业城市还陷在浓重夜色里。酒店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间没有一丝多余光线,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极低的换气声。
林序躺在被子里,没立刻起身。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大脑像设定好的精密仪器,把今天的行程有条不紊过了一遍:
上午九点,去监管部门,把昨天留下的灰度问题做最后书面签字。下午三点航班,回总部。只要上午不出岔子,现场核查就算彻底收尾。
理清待办事项,林序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穿戴整齐。他把这几天用过的物品分门别类收进黑色行李箱,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到门边。
随后走到窗边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昨天备忘录上标注的待确认事项逐字逐句重新梳理。
梳理到第三条时,林序敲击键盘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极其突兀闪过昨晚在大堂的画面。他端着两杯兑好的温水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晏沉手边茶几上,然后用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句“明天九点出发”,转身就走。
他现在想起这件事,并不是要去深究那个送水的动作本身意味着什么。只是,那个极其短暂的画面,就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弹窗,静静出现在意识边缘。
林序盯着那个无形弹窗看了一秒。
然后他极其冷酷地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来,重新聚焦在屏幕冰冷的文字上。
他迅速起草一封邮件,发给监管联络人,将需要书面确认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点击发送。
七点整,林序准时下楼去餐厅吃早饭。
晏沉已经在了。
男人坐在靠窗的隐蔽角落,面前一碗白粥和一碟清淡本地小菜。手机反扣在桌边。他就那么静静坐着,林序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眼皮扫了一下,没说话。林序也没说话,径直去取餐,极其自然坐到他对面。
这几天的高强度共处,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高效的默契:吃早餐时绝不说废话,各自吃各自的,只有需要确认工作时才开口。
林序喝了一口温热白粥,将今天上午待确认事项简明汇报了一下。
晏沉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咽下一口粥。听完后,他放下白瓷勺,语气平稳地说:“监管一把手上午九点在局里。我已经打过招呼,把书面确认当面做了,效率更高。行不行?”
“行。”
林序点点头,继续低头吃东西。晏沉也重新拿起勺子。两人极其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然后一起起身,走出餐厅。
酒店外气温很低。这座城市的冬天比南方干燥得多,初冬寒风刮过脸颊,像细微砂纸在皮肤上摩擦。
林序下意识把下巴缩进大衣高领,把深灰色围巾紧了紧,跟着晏沉走向等在停车场的商务车。
上午工作推进得极其顺利。
监管部门那位一把手雷厉风行。晏沉亲自出面压阵,书面确认的几条边界当面谈得清清楚楚,对方痛快签了字。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半个小时全部结束。
两人从监管大楼走出来的时候,才上午十点半。
距离下午三点回程航班,还有将近五个小时空白。行李早上已退房放在车里。
林序站在大楼门口冷风中,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还能处理的工作。但他发现,能做的都已经做完,剩下的琐碎对接必须回总部让沈佳走流程。他在这里做不了。
他面临一个他极其不擅长的、长达五个小时的“无所事事”。
林序把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看了看晏沉,用一种极其符合资本家效率的语气问:“现在去机场?”
晏沉看了一眼远处那条略显古旧的街道。
“不急。”晏沉收回视线,语气极其随意,“走走。”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巧,轻巧到完全不像一个分秒必争的投行总裁会说出来的话。林序愣了一秒,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将手重新插回口袋,极其沉默地跟上了晏沉的步伐。
他们在监管大楼门前那条老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条街不宽,两侧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式建筑。石材外立面经历了风吹日晒,在冬天里透出一种褪了色的旧感。但不破败,反而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本地老人推着买菜小车慢悠悠经过,他们脚步很缓,带着一种不被时间追赶的从容。
林序平时在锐峰走路永远带风、快节奏。但走在这条老街上,如果走得太快,反而显得突兀和格格不入。
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缓慢节奏带着,走得比平时缓了许多。
晏沉走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位置。男人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步伐极其沉稳,不快不慢,和林序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这条安静老街上,两人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极其清晰地响着。有时候频率对得上,有时候又错开。
走了一段路。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门面极其低调的老茶馆。门口挂着一面早就洗得发白的粗布幌子,木质玻璃门里透出极其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林序走过去的时候,晏沉已经极其自然地推门进去了。他顿了顿,也跟着走了进去。
茶馆空间不大,摆着五六张老木头桌子。客人只有零星两三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醇厚的茶香。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正在播报当地某种地方台广播。听不太懂在说什么,但那个有些失真的声音,反而把这间茶馆烘托得更加幽静。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拿着茶单走过来,晏沉直接点了一壶陈年普洱,老板应声转身去准备。
林序将脖子上的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
他伸出双手,放在那张老木头桌子上。桌面木纹并不光滑,上面有着年深日久被茶水和手掌磨出来的浅痕,不精致,但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茶很快端上来。
晏沉拿起紫砂茶壶,极其自然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序面前。
林序端起那个小巧茶杯,喝了一口。茶味很正,入口微苦,但回甘很慢、很绵长。他平时习惯冰美式的简单粗暴,不常喝这种需要细细品味的茶,但在大冷天里喝下去,胃里觉得极其合适,于是他又喝了一口。
窗外那条窄巷子里,有人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经过。链条摩擦发出的“嘎吱”声,过了就没了。
随后又恢复安静。只剩下收音机的低鸣,和偶尔翻动茶杯的细碎声。
林序在脑子里,将今天上午工作极其缜密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死角后,他把风控总监身份暂时搁下。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手里握着那个温热茶杯,感觉普洱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往四肢百骸里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的云层似乎变厚了一些,光线暗了半档。茶馆里的暖黄灯光因此显得更加温暖了。收音机里换了一档节目,说话的人换了,声调稍微高了一点。
晏沉没有拿手机处理邮件,也没有看任何文件。
男人就坐在那里,单手搭在桌面上,深邃目光看着窗外的冷清巷子。偶尔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他此刻姿态极其放松。这是林序这段时间以来极其少见的他的状态。平时在职场上,晏沉的放松是有度的,你能看出来他在允许自己放松,但神经依然绷着,随时准备战斗。而现在这个姿态,他是真的松开了一点。就一点点,但极其真实。
林序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去转头看他。但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就那么极其自然地占据着他的余光。
然后,晏沉忽然开口了。
他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语气极其平稳,就像在随口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你查数据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你知道吗?”
林序的动作,蓦地僵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手里的茶杯还端在半空中,距离唇边只有不到两公分。他就那么端着,一动没动。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极其精密的齿轮,在高速运转中,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极其粗暴的暂停键。
整整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