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差行程,是晏沉亲自敲定的。
目的地是西南一座重工业城市。海星医疗在那儿有一处核心却隐秘的分实验室。投后重组进入深水区,林序需要现场核查设备资产,晏沉则要和当地监管部门进行非正式斡旋。
行程压得极紧,只有四天。
随行人员只剩他们两个。沈佳留在总部远程待命。
林序周五下午接到日程表时,目光在那张只印着两个名字的PDF上停了十秒。
他没提异议。只是面无表情导入私人日历,然后转身开始准备材料。
下班前,沈佳抱文件进来签字。
签完,沈佳走到门口停下。她看了看左边散发“生人勿近”气场的林总,又看了看右边低头看报告的晏总。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注意胃”或者“一路顺风”。
但最终,在那股只有这两个人能融洽的诡异安静里,她什么都没说,极其懂事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周一清晨。
航班定在六点。林序四点半起床。
在安静公寓里洗漱,把常年备好的黑色行李箱最后检查一遍。然后关灯,下楼,坐上机场专车。
初冬凌晨的候机厅空荡荡的。
头顶白炽灯冷硬地亮着,把大厅照得纤毫毕现。
林序没去贵宾室,找了个靠落地窗的最偏座位坐下。他调出实验室底层逻辑,塞上降噪耳机,开始专注往下看。
晏沉什么时候来的,他一开始没察觉。
直到对方在他身旁相邻空座坐下,高大身躯带来一阵微弱气流扰动,以及裹挟着凌晨寒气的熟悉雪松香。
林序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头,摘下一侧耳机。
两人在冷白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晏沉今天穿了件柔软深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整个人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旅途慵懒。
“早。”晏沉把咖啡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早。”
林序淡淡回了一句,重新塞回耳机,把视线钉回屏幕。
两人没再多说。
登机后。
头等舱座位宽敞,但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并排坐着,那层看不见的物理边界还是被残忍压缩了。
林序靠窗,晏沉靠过道。
飞机还在滑行,林序就打开膝盖上的笔记本。这次核查任务繁重,他必须在落地前找出所有逻辑漏洞。
他戴着耳机,拉下遮光板,把注意力全钉在发光的屏幕上。
飞机平稳爬升进入平流层。
大约四十分钟后,林序感觉到旁边空间有轻微动静。
他用余光扫过去。
晏沉把两人中间的小桌板放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机场便利店买的饭团,还有两瓶常温依云。
他将其中一瓶水,极其自然地推到林序这边桌板边缘。然后拧开自己那瓶,拆开饭团包装,开始安静吃早餐。
林序的目光,在那瓶没有冷凝水、也没有热气、就那么妥帖放在手边的常温水上,定格了两秒。
他没动它,也没说谢谢。
直到晏沉吃完,把包装纸整齐折好塞回纸袋,用湿巾擦净双手,重新拿起监管沟通草案时。
林序才极其缓慢地伸出左手,把那瓶水拿过来。
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不凉,也不热,温度刚好不会刺激胃。
他把水瓶放回原处,重新看屏幕。
两人就这样,在机舱这个极其密闭、能感受到对方体温和呼吸频率的空间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窗外云层顺着遮光板缝隙透进一丝刺目纯白。
机舱暖气开得有些过足。在这种恒温伴随低频白噪音的环境里,林序喝了几口水后,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
但他绝对不打算在晏沉身边睡着。那等于把最不设防的一面暴露出去。
林序坐直身体,把水杯推远一些。他抽出一支签字笔,开始在草稿纸上记录数据锚点。用这种原始动作强行维持清醒。
记了没几行,字迹开始飘忽。
眼皮像挂了铅块。
林序妥协般叹了口气。他换了个舒服姿势,后背靠在椅背上。
把笔放在小桌板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严厉对自己说:只是闭目养神,不睡。就休息两分钟。
但他高估了自己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
林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
等他再次拥有意识,是被机舱气压变化唤醒的。耳朵发闷肿胀。
林序猛地睁开眼。
遮光板依然拉着。而在他视线正前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越过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极其轻缓地将他原本放在小桌板边缘、差点滚落的签字笔捡起来。
晏沉微微侧身。两人距离瞬间近到极致。
男人身上雪松香混合着微弱须后水味,瞬间盈满林序呼吸道。
晏沉动作很轻,没发出声响。他拿着那支笔,极其自然地插回林序敞开的公文包侧袋里。
林序坐在那里,清晰看见整个动作的尾音。
还没等他从这种隐秘越界感中回神,甚至来不及开口。
机舱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林序迅速收回视线。
他按下座椅调节钮,把靠背调直,收起小桌板,一把拉开遮光板。
飞机已穿破厚重云层。目的地城市笼罩在灰蒙蒙雾霾里,工业轮廓模糊压抑。
分实验室现场核查从下午一点准时开始。
林序带着厚重清单,独自进入核心设备区。
他开始逐项核对。
账目和实物很快暴露三处隐蔽参数出入。林序用红笔圈出,当场要求资产负责人解释。
负责人满头大汗解释半天。
林序听完,大脑飞速运转。两处理由勉强合理,可以放过;但最后一处涉及核心耗材折旧率,依然存疑。
他没当场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将那条记录单独摘抄下来,准备作为明天谈判筹码。
这些工作他做起来极其顺手,甚至是一种享受。
实验室环境安静,只有精密仪器规律嗡鸣。林序沐浴在这种毫无感情的背景音里,在几百平米库房里来回穿梭两个多小时。
把所有能核查的数据翻了个底朝天。
等他终于推开实验室厚重大门走到室外,天色已完全暗下。
这座北方重工业城市,冬日傍晚来得生猛。路灯刚亮,昏黄光晕在寒冷空气里冻得模糊发散。
林序裹紧风衣。
刚走出大楼,就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