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三秒钟里,林序没有说出半个字。
他甚至感觉不到周遭环境的声响,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原本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像失了控一样,开始以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剧烈的频率撞击着耳膜。
三秒钟后。
林序极其缓慢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回了桌面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淡,甚至透着一丝掩饰极好的干涩:
“说什么。”
“不固定。”晏沉依然看着窗外,语气慵懒得要命,“有时候是在念数字,有时候是在念某个逻辑判断。没有声音,就是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序把这些极其可怕的信息接收完毕。
他没有立刻再问。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时光磨出的浅痕,在橘黄色光线里显得更加清晰。他放在桌边的手指,极其用力地克制着想要蜷缩的本能,没有动。
“你在看我。”
林序终于再次开口。他停顿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试图在这个处于绝对劣势的局面里,找回一点属于风控专家的主动权。
“在办公室里,你距离我那么远。如果你不是一直盯着我看,你怎么看得出来,我的嘴唇动了。”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林序自己也听出来了这背后的意味。
它意味着,晏沉在看他。而且看得很细,细到了能在距离两张办公桌的地方,在极其繁重的工作间隙,依然能够精准地捕捉到他嘴唇上极其细微的肌肉动作。
这已经彻底越过了职场社交的安全距离,这是一种极其私人的、带着隐秘占有欲的凝视。
听到林序的反击,晏沉这次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林序一眼。深邃眼眸里,翻涌着一丝林序看不懂的、却让他感到后颈发麻的暗流。
晏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一秒,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看见了就看见了。”
晏沉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坦荡。
这六个字,是一个彻底没有解释的回答,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流氓逻辑。
但林序极其挫败地发现,他竟然没有办法在这个回答里挑出任何反击的漏洞。它就是这样,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不需要理由,也不打算给你理由。
林序端起茶杯,再次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温热,滑进喉咙里,却压不下他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
他的心跳,在那三秒钟的愣神之后,就一直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很明显,甚至连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太熟悉了,熟悉到了能极其精准地感知到这一丝极其细微的偏差。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的身体,在某件事上,产生了一种他的理智和意识都还没有跟上的生理反应。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轻微的、说不清楚来源的恐慌感。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平地上行走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和自己预期的不完全一样。不是危险的悬崖,就是……不一样了。
林序把茶杯放下,将手收了回来,交叠着放在腿上。
窗外,天空中开始飘起了小雪。
雪不大,就是一点极其细碎的白。落在茶馆的玻璃窗上,很快就被室内的温度融化了,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水迹。然后又飘来几粒,再次化掉。
林序盯着那个融化的过程看了一会儿,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不想让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任何被看透的无措。一种属于孤狼的防御本能,促使他必须强行拉平两人之间的心理落差。
“你也有。”
林序忽然开口。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接上这句话,但话已经极其顺场地滑出了喉咙。
“晏总。你有偏头痛。”林序看着他,极浅眸子里透着一丝锋利,“每次你要按压额角的时候,你会先停顿两秒,强行忍一下,然后再按。你知道你有这个习惯吗?”
晏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林序一秒。
“知道。”
“知道了还不处理?”林序步步紧逼。
“忙。”晏沉的回答简短得有些可笑。
但林序没有继续往下追问。他只是说了这句话,把这两件事摆在了一起。
他在告诉晏沉: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极其仔细地看着你。
两个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把对方那些极其微小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深深地看进了眼睛里,记在了脑子里。
这件事他现在当面点破,不是在表明某种心意,就是极其冷酷地把它摊开,摆在两人中间的那张老木头桌子上。
晏沉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做任何停留。
他重新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普洱饮尽。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走了,去机场。”
“嗯。”
两人起身结账,推开了茶馆的玻璃门。
外面的小雪已经停了。青石板的地面上什么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就像那几粒细碎的雪花从来没有在这座城市降落过一样。
林序把围巾重新围好,跟着晏沉走向远处的停车场。他们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恢复了那种极其正常的、属于资本圈的高效出行节奏。把刚才在那条老巷子里借来的“慢”,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林序在走路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刚才在茶馆里的那“三秒钟”,依然在脑海的某个隐秘角落里搁浅着。
他没有用理智去清除它,它就那么固执地存在着。和他一起走过老街,走到停车场,走进商务车里,坐好,拉过安全带系上。
车子发动,向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座城市的风景从车窗外飞速地倒退。街道、老建筑、那条他们刚刚走过的巷子,一个一个地被抛在脑后。
随后,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变成了极其开阔的旷野。冬天的草木都已经枯黄,平坦辽阔,一直延伸到极其遥远、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
林序将后背靠在真皮座椅上。
在车厢极其规律的胎噪里,他终于将茶馆里的那“三秒钟”拿了出来,放在了一个他能极其安静地、看清楚的地方。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没有给这个东西命名,也不打算在此时此刻给它命名。
他只是极其妥协地,将它重新放回了心脏的最深处。
林序转过头,看着窗外枯黄的旷野,任由车子将他们带向剩下的旅程。
而在他身旁。
晏沉也靠在椅背上。男人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极其清晰的一段物理距离。
没有人去主动缩短它,也没有人去刻意扩大它。
就那样静静地空着,随着这辆车,一起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