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醒得很早。
冬日清晨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灰败的冷调,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林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大脑从休眠状态重启,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卷未经剪辑的老电影,开始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胃不疼了。或者说,退到了一个他完全可以忽略的程度。那种绵长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钝痛,在昨夜那个温热的牛奶和热敷袋的安抚下,悄无声息地撤退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目光落在卧室门外。
茶几上的热敷袋还在那里,是他睡着之前自己放过去的。晏沉离开之后,他就让它留在了原处。至于那瓶安眠药……
林序的呼吸微微一滞。
安眠药被晏沉带走了。那个男人堂而皇之地闯入了他的私人领地,没收了他的救命稻草,而他……全程都没有把人赶出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昨晚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那句“滚出去”,然后把门狠狠关上。但他没有说。
他现在坐在清冷的晨光里,试图用风控专家的缜密逻辑,找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理由来解释这种“纵容”。但他悲哀地发现,逻辑在这个男人面前,彻底失效了。
林序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扑在脸上。
冰水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他换上一件崭新挺括的白衬衫,像往常一样,将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重新穿上那层名为“冷酷”的盔甲。
走到客厅,那半杯没有喝完的温牛奶还在茶几上。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微黄的薄膜,透着一种被遗弃的冷清。
林序端起那个白瓷杯,走进厨房,毫不犹豫地将它倒进了水槽。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杯底。林序看着那些白色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旋转消失,心底那股名为“失控”的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昨晚他太虚弱了,才会让晏沉有机可乘。可现在天亮了,他清醒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越过他划定的边界,来接管他的生活。
他必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上午八点二十分。林序推开了B区27层联合办公室的大门。
晏沉已经在了。男人今天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他抬起头。
“早。”晏沉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昨夜残存的、极其自然的熟稔。
林序没有回“早”。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黑色的公文包重重地搁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没有拉开椅子坐下,而是直接转过身,隔着两步宽的距离,目光如刀般直视着对面的晏沉。
“晏沉。”
林序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没有叫“晏总”,而是直呼其名,这在等级森严的锐峰资本,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宣战。
晏沉放下手里的文件。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安静地靠在真皮椅背上,用那双深邃得能溺毙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林序,等待着他的下文。
“昨晚那瓶药。”林序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还给我。”
晏沉看着他那副竖起全身尖刺、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无奈。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林序这边的办公桌:“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林序走过去,一把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那瓶白色的安眠药果然静静地躺在里面,盖子拧得紧紧的,显然没有被打开过。林序将药瓶拿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抽屉,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需要把一件事说清楚。”林序盯着晏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晏沉姿态放松,甚至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你昨晚私自进入我的公寓,没收我的私人物品,强行干预我的生活。”林序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愤怒和失控的恐慌却怎么也压不住,“我没有叫你来,我也没有要求你管我。晏沉,你越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声。
林序死死地盯着晏沉,他在等。等这个一向以理智著称的资本家给出解释,或者哪怕是一句敷衍的道歉。
然而,十秒钟后。
“我知道。”
晏沉开口了。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财务数据。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更没有道歉。就只有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林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应,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间打在了棉花上。
“你知道?”林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冷笑,“你知道自己越界了,还硬闯进来?”
晏沉终于动了。
他从宽大的办公椅上站起身,修长笔挺的双腿迈开,绕过两张办公桌之间的边界,一步一步,走到林序的面前。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序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强忍住了这种示弱的冲动,死死地钉在原地,下巴微微扬起,毫不退让地迎接着晏沉的逼近。
晏沉在距离林序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雪松香,瞬间剥夺了林序周围的空气。
“林序,你昨晚没有拒绝。”
晏沉微微低下头,深沉的目光牢牢地锁住林序那双极浅的眸子。他的语气很淡,不是在讽刺,而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残忍的事实。
“我敲门,是你开的。我走进去,你没有叫我滚。我递给你的温牛奶,你喝了;我给你的热敷袋,你用了。从头到尾,你都在默许我的进入。”
“那是因为我当时在病发状态,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林序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像是一只被踩到痛脚的猫,猛地拔高了音量,“我当时的沉默,绝不代表我认可你这种强盗般的行径!”
“好。”晏沉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你的抗议,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然后呢?”
林序被他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往前逼近了半步,双手死死地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晏沉,我是一级风控总监,我是来给锐峰赚钱的,不是来给你当儿子的!我的职责里,不包括在半夜忍受上司的突击检查。而你的职权里,也没有任何一条允许你插手我的私生活!”
林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你打算什么时候道歉?还是说,你下次还要这么干?!”
面对林序几乎失控的质问,晏沉没有退缩半分。
他反而微微倾下身,双手同样撑在桌面上。两人的脸庞瞬间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甚至有些暧昧的距离。
“以后,还是会这样。”
晏沉的声音低沉、醇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序的神经上。
“林序,你搞错了一件事。”
晏沉看着林序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昨晚去你家,没收你的药,给你热牛奶。我做这些,不是以‘亚太区总裁’的身份去关怀下属。我是以‘晏沉’的私人身份,去管一个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的疯子。”
私人身份。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林序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林序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晏沉,大脑里那台精密运转的风控机器,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直接发出了刺耳的宕机警报。
以私人身份?
一个手握重权的上位者,放着几百亿的盘子不管,在深夜冒着寒风,提着热牛奶和胃药,以“私人身份”去敲开一个男人的门?
这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越界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强行撕开林序所有的防御,宣告对他的占有欲。
“你……”林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这个权利?”
“我没说我有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