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
随着指纹锁 “咔哒” 一声轻响,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冷白色的光倾泻在极简到近乎性冷淡的黑白灰家具上,给这个没有一丝烟火气的空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序换了拖鞋,把风衣挂在衣帽架上。他的动作很慢,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胃从傍晚下班前就开始不对劲。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不是那种吃了止痛药就能立刻压下去的急性刀割,而是一种极深的、绵长的、连绵不绝的钝痛。就像是有一台生锈的绞肉机,一直在他的腹腔深处低强度地、不知疲倦地运作着,持续消耗着他的精气神。等到他真正无法忍受、想要去处理的时候,那种痛感其实已经积累到了临界值。
他没有去开客厅的大灯,借着玄关的微光走到厨房,熟练地拉开最上面的吊柜,拿出了那瓶白色的安眠药。
玻璃瓶身在初冬的夜里冰凉刺骨,林序的指尖碰上去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吧台上昨晚剩下的半杯凉白开,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干涩的喉咙,苦得发涩。
林序走进卧室,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了床上。他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只留下一晕昏黄的光晕,然后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安眠药通常在四十分钟左右起效。他对这个时间极其敏感且熟悉。这八年来,无数个被梦魇和胃痛折磨的夜晚,他都是靠着这种白色的小药片,强行切断大脑的供电,换取几个小时劣质的睡眠。
他足够了解它的脾气,它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但今晚,过了整整五十分钟。
林序依然清醒地睁着眼睛。
胃里的钝痛不仅没有因为平躺而缓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引燃了。那种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上爬,爬过胸口,卡在喉咙,让他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带出微弱的颤音。
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底下的枕头。
林序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用双手死死地抵住腹部,膝盖向上顶,试图用物理的压迫感来对抗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痉挛。
没有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强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但身体在这一刻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绞紧到极致的钢丝弦,随时都会崩断。
林序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向床头柜上那瓶敞着口的安眠药。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林序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药瓶,又倒出了一粒。
就在这粒药片即将送到唇边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叩、叩、叩。”
三下。力道不重,节奏极稳。却在这个寂静得如同坟墓的夜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晚上十一点半。这种高级单身公寓的门禁极其森严,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住在这里,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来敲他的门。
门外的人没有急躁地连续敲击,而是极其耐心地停顿了十秒后,再次敲响。
“叩、叩。”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笃定的节奏。像是在宣告: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醒着。
林序把那粒安眠药死死攥在手心里,赤着脚下床,忍着胃部剧烈的绞痛,一步一步挪到了玄关。
他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暖黄色的感应灯下,站着一个人。
晏沉。
男人穿着一件质地挺括的深色长款风衣,衣领微微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点冬夜的寒霜,显然是刚从外面一路赶过来的。晏沉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印着附近二十四小时药店 Logo 的纸袋。
他没有再敲门,就那样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目光能穿透门板,直视门后那个正疼得浑身发抖的人。
林序在门后僵立了足足十秒。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找出晏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合理逻辑。但剧烈的胃痛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
最终,林序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打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只露出半张苍白如纸的脸。
“晏总?”
林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而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微弱的气声。
晏沉的视线透过门缝,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林序毫无血色的脸上,随后迅速下移,看了一眼林序那只死死按在胃部、指节泛白的手。
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暗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晏沉没有问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也没有问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是抬起手,将手里那个纸袋,顺着门缝递了过去。
“铝碳酸镁咀嚼片,温牛奶,还有两个发热贴。”
晏沉的声音极低,极沉。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安定的力量,“都是刚买的。”
林序盯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去接。
纸袋口没有封死,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极其熟悉的、带着一丝甜味的奶香。和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晏沉强行推到他手边的那杯温牛奶,一模一样。
“我已经吃过药了。” 林序死死守着那条门缝,抗拒着这种极度越界的入侵。
“什么药?” 晏沉目光如炬。
林序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不关你的事。”
晏沉没有因为他的刺猬态度而生气。男人只是极其平稳地,将纸袋放在了门边的地毯上,然后直起身。
“林序,你吃的是安眠药。”
晏沉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
林序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他把安眠药藏得那么深,晏沉是怎么知道的?!
“胃部急性痉挛的时候,肠胃蠕动几乎停滞。” 晏沉站在门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的大半光线,语气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医学定理,“安眠药吃进去根本无法被吸收,只会刺激胃黏膜。你不仅睡不着,还会疼得更厉害。”
林序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晏沉说的是对的,但他无法容忍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暴露出如此狼狈、虚弱的一面。
“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 林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怒意,“现在是私人时间,晏总请回。”
说完,他作势就要把门关上。
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
晏沉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强硬地、一把按在了门板上。
“砰” 的一声闷响。
那股力道极大,林序本就因为胃痛而虚弱不堪,根本抵挡不住。门被重新推开了一半。
“如果你现在能直起腰站稳,我立刻就走。”
晏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如同即将掀起风暴的海面。
“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如果我走了,明早我只能让行政来给你收尸。风控专家的命很值钱,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强硬的职场逻辑。
林序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胃部再次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晏沉没有去扶他。他知道林序的骄傲,一旦触碰,这只刺猬绝对会反咬一口。
晏沉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袋,然后毫不客气地、径直走进了林序的公寓。
他反手将门带上,没有反锁,只是轻轻扣上了门栓。
“晏沉!” 林序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愤怒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你这是私闯民宅!”
晏沉没有理会他的警告。他将纸袋放在吧台上,脱下带着寒气的长款风衣,随意地搭在吧椅上。
男人挽起衬衫的袖口,从纸袋里拿出那盒咀嚼片和温牛奶,然后转身,看向靠在墙上冷汗涔涔的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