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打断了他。男人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林序看不懂、也不敢去看懂的情绪。
“林序,”晏沉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轻柔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权利是你给的。不是我拿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序死死地盯着晏沉的眼睛,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出千百种理由来反驳这句荒谬的话。
他想说“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权利”,他想说“你这是在诡辩”。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晏沉说的,是事实。
昨晚他开了门,他没有把人赶走,他甚至在那个带着雪松香的客厅里,获得了这八年来唯一一次没有依靠药物的安稳睡眠。
这些都是事实。
如果他继续揪着“你没有权利”这一点不放,晏沉只需要用这些事实,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扒得体无完肤。
林序发现自己被彻底堵死了。他找不到一个既能维持自己的骄傲,又能严丝合缝地反驳对方的逻辑闭环。
他在晏沉那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林序猛地直起身,别开视线,不再看晏沉的眼睛。他极其僵硬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下。
他将那瓶安眠药扔进抽屉,“啪”地一声锁上。然后机械地按下电脑的开机键,双手放在键盘上,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投入高强度工作的防御姿态。
晏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再也掩饰不住。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在这个男人面前,逼得太紧,这只刺猬是真的会咬人的。
晏沉极其自然地退回自己的半场,拉开椅子坐下。
“把那份估值报告的尾盘做完。”晏沉拿起桌上的钢笔,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今天,不许加班。”
林序没有回答。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代码,看了整整十分钟。
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那句“权利是你给的”,就像是一段无法被清除的病毒代码,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复制、蔓延。
他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狂乱的心跳。
对面,晏沉翻动文件的声音极其轻微。
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那是争执过后的余波,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盖在了两人之间。
快到中午的时候,助理沈佳抱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敲门走了进来。
沈佳刚一踏进办公室,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她看了看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寒气的林总监,又看了看虽然神色平静、但气场极其慑人的晏总裁。
沈佳咽了一口唾沫,极其懂事地将文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什么废话都没说,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像踩了风火轮一样,极其迅速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沈佳离开后,晏沉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男人极其自然地绕过办公桌,将那杯温水放在了林序的手边。距离键盘,依然是那个极其精准、无法被忽视的五公分。
做完这一切,晏沉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林序盯着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看了足足半分钟。
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微温。什么都说明不了,这只是一杯水。
但林序知道,这杯水,是晏沉在宣告:哪怕你再怎么竖起尖刺,该管的,我依然会管。
林序的手指在鼠标上僵持了许久。
最终。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放回原处,继续敲击键盘。
仿佛这个动作,从来没有过任何迟疑。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
坐在对面的晏沉,在听到那声极轻的吞咽声后,嘴角在文件的遮挡下,勾起了一个笃定且势在必得的弧度。
傍晚七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自动切换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林序将最后一份核查报告点击发送,然后极其干脆地关掉了电脑。
几乎是同时,晏沉也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两人同时站起身。
晏沉穿上西装外套,林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充满着无声博弈的办公室。
电梯里,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序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晏沉单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走出大厦,初冬的夜风夹杂着寒意迎面扑来。
林序下意识地将下巴缩进了大衣的高领里。
晏沉在他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胃,今天怎么样?”晏沉侧过头,声音在冷风中听起来有些低沉。
林序的脚步没有停,他目视前方,声音冷淡:“还行。”
“嗯。”
晏沉只回了一个字,没有再追问。他在岔路口停下,看着林序独自走向露天停车场的背影。
林序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心里,将今天早上那场几乎失控的争执,从头到尾重新复盘了一遍。
他去质问,晏沉没有道歉,甚至大言不惭地说“以后还会这样”。
这不是一个认错的态度。
但林序悲哀地发现,让他真正停在原地的,不是晏沉的强硬。
而是,他潜意识里,居然并不排斥那种“被管着”的感觉。
那个被他死死守了八年的、密不透风的防御边界。
在晏沉那句“权利是你给的”的强攻之下。
不仅裂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缝隙,甚至……还在这种无声的对峙和妥协中,开始悄然生根,长出了一种名为“依赖”的危险藤蔓。
林序走到车前,拉开车门。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被夜雾晕染得有些模糊的路灯光晕。
他知道,那道裂缝,已经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