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安眠药给我。”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强权。
林序下意识地将那只攥着一粒安眠药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凭什么?” 林序的声音抖得厉害。
“凭你现在是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人。” 晏沉看着他,眼神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冷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隐忍的强权下的温柔。
“林序,我知道你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也知道安眠药是你的安全感。但今晚,有我在,你不需要它。”
晏沉往前逼近了半步。
林序被迫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尺度。
那股混合着冬夜寒风的雪松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林序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
晏沉没有去掰他的手,也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
他只是极其耐心地,维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目光深深地、沉沉地锁在林序的脸上,像是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等待着猎物自己放弃挣扎。
林序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晏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胃里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遥远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个男人强势却又克制的目光下,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是那股撕裂般的胃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序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挫败的叹息。
他松开了紧握的手指。
那粒白色的安眠药,带着他掌心的冷汗,落入了晏沉宽大温暖的掌心里。
晏沉收回手,将药片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拆开一个发热贴,揉搓了几下,递给林序。
“去沙发上坐着,敷在胃上。”
林序没有再拒绝。他接过那个逐渐散发着热量的贴剂,隔着薄薄的睡衣,按在抽痛的腹部,步履蹒跚地走到客厅,把自己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晏沉拿着温牛奶和咀嚼片走过来。
他没有坐在林序的身边,而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把药嚼碎咽下去,再喝两口牛奶。”
晏沉把东西推到茶几边缘。
林序拿起那片咀嚼片,放进嘴里。劣质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他皱着眉咽下,然后端起那杯温牛奶,喝了两大口。
温热的液体裹挟着药效,极其缓慢地在胃里铺陈开来。那个一直在肆虐的绞肉机,终于像是被卡住了齿轮,渐渐放缓了动作。
客厅里安静极了。
晏沉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将这个冷冰冰的公寓,镀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暖意。
林序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按着腹部。疼痛的缓解,让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以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极致疲惫。
他闭着眼睛,没有睡意,只是不想面对眼前这个强行闯入他世界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胃病发作的?”
许久,林序闭着眼,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
晏沉坐在单人沙发里,目光落在林序苍白疲惫的脸上,没有隐瞒。
“入职档案里有你的住址。” 晏沉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刻意放轻声音,“至于胃病……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你用左手背按压腹部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三秒。下班走向停车场的时候,你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一公分。这是人体在忍受剧痛时,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态。”
林序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像一台完美的风控机器,却没想到,在这个男人眼里,他就像是一个浑身破绽的透明玻璃人。
“林序。”
晏沉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昏暗的客厅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不需要人照顾。” 林序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冷硬地反驳。
“我知道。” 晏沉极其平静地接下了他的刺,“你是一把很锋利的刀。但再锋利的刀,也需要刀鞘。否则,还没等到见血封喉的那一天,你自己就先折断了。”
林序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晏沉。男人坐在光影交界处,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将他完全看透、却依然选择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的理解。
这种 “被看见” 的感觉,对林序来说,比任何伤痛都来得猛烈。
这八年来,他习惯了孤军奋战,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和眼泪都嚼碎了咽下去。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管他。
可是今晚。
晏沉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没收了他的安眠药,给了他热毛巾和温牛奶,并且用最强硬的姿态告诉他:你现在,归我管。
林序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行将那一丝极其陌生的、名为 “脆弱” 的情绪,压回心底。
“药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序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冷漠得近乎绝情。
晏沉看了一眼手表。
“这种药起效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晏沉没有动,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我二十分钟后走。”
林序没有再赶他。因为他知道,赶也赶不走。
他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胃部那股逐渐蔓延开来的温热。
落地灯的光晕在空气中静静地流淌。晏沉坐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林序在这个强行闯入者的注视下,本该感到极度的不安和防备。可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踏实感,却顺着那杯温牛奶的温度,一点一滴地渗入了他冰冷了八年的四肢百骸。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梦魇和紧绷,在这个有着雪松香的安静客厅里,奇迹般地消散了。
二十分钟后。
晏沉站起身,极其轻缓地拿起搭在吧椅上的风衣。
他走到沙发前,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林序。
青年蜷缩在沙发里,眉头虽然还微微蹙着,但脸上那种痛苦的惨白已经褪去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晏沉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了他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克制地、将林序身上滑落的毯子,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清瘦脖颈。
他没有再去触碰那瓶放在抽屉里的安眠药。因为他知道,今晚,林序已经不需要它了。
晏沉转身,关掉落地灯,走向玄关。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微的 “咔哒” 声,闭合。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静静地洒在地板上。
沙发上,林序在睡梦中,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个姿势。
他依然没有安全感地蜷缩着,但在那个被死死守了八年的、密不透风的心防深处。
却在今晚。
在这个连安眠药都无法拯救的失眠夜里。
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却再也无法愈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