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部的全员邮件,是在下午三点整准时抄送进邮箱的。
彼时,林序正盯着屏幕上一组海星医疗投后重组的财务数据。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绿色的信封图标,标题是惯常的冷硬格式:
【关于海星医疗投后管理特别小组办公场地调整的通知】
像所有枯燥的行政邮件一样,不用点开,林序也能猜到大半内容。无非是划分了新的办公区域,调配了工位。这本是不重要的事情,可以放到下班前再统一处理。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正文只有简短的两行字。林序一目十行地扫完,把鼠标往旁边一推,身体微微后仰,重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盯了大概五秒钟。
他再次直起身,把目光移回那封邮件,死死地盯住最后那半句话:
“…… 林序总监与晏沉总裁共用主办公区,其余组员分置周边工位。即日起执行。”
共用。
林序把这两个字放在脑子里,像拆解炸弹引线一样,来回翻转、拆解了两遍。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碰到了衬衫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扣子扣得严丝合缝,一丝松动都没有,卡着他清瘦的喉结。在锐峰资本恒温十九度的冷气里,他忽然觉得衣领有些勒人,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的阻力。
他用力按了一下那颗扣子,然后把手放回键盘上,强迫自己重新去看那组财务数据。
数据还是那组数据,逻辑闭环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需要做一件绝对理性的、符合风控总监身份的事情,让自己的注意力有一个安全的落点。
“共用” 的意思就是,从今天起,在这个漫长的投后整合期内,他每天至少有十个小时,要和晏沉在同一间屋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从数据建模到审核报告,从每一次敲击键盘到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他所有的动作,都将不可避免地暴露在那个男人的视线范围内。
他引以为傲的、绝对安全的绝对领地,被一纸轻飘飘的行政通知,宣告了沦陷。
“笃笃。”
沈佳敲了两下门,探进半个身子,打断了林序的思绪:“林总,行政部的同事带推车过来了,说帮您搬东西去 27 楼。”
林序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一丝极隐秘的排斥强行压下。
“知道了。”
他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将桌上的文件打包,放进行政递过来的纸箱里。
B 区二十七层,原本是集团高管的战略储备区。
这里的装修风格比林序所在的二楼普通办公区要高级得多,也安静得多。没有锐峰惯常的那种冷白调和刺目的荧光灯。这里的落地窗极大,下午三点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洒进来,把质地考究的原木地板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甚至有些刺眼的暖色。
主办公区在走廊的最深处,一整面隔音玻璃墙将它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推门进去,空间大得惊人,却只放了两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不是并排,而是面对面摆着。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一个恰好能看清对方睫毛颤动,却又不会产生肢体摩擦的微妙距离。
林序走进去的时候,晏沉已经在了。
男人脱了那件充满压迫感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真皮椅背上。深灰色的领带被扯松了些许,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他正低着头在看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着,像是在思索某个决策。
听到推门的动静,晏沉抬起头。
逆着落地窗大片明晃晃的阳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晏沉深邃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在看到林序抱着纸箱的身影时,目光微微定了一秒,随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低沉:“来了。”
“嗯。”
林序移开视线,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把沉重的纸箱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声响。
行政人员帮忙放下剩下的资料后,很快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咔哒” 一声,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紧紧合上。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廊里的任何声音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安静下来之后,林序甚至能听见头顶新风系统极其微弱的低频换气声,以及…… 对面晏沉翻动纸张的 “沙沙” 声。
林序垂下眼眸,开始往外取东西。
笔记本电脑、加密资料夹、各种接口的充电线、U 盘收纳盒……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他的动作机械而规律。他一向是这样整理东西的,先大后小,按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列。这个过程他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大脑思考,肌肉记忆就会指引双手完成一切。
可正因为不需要思考,他的注意力就失去了锚点。
在这片静谧得近乎真空的空间里,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了。那股属于晏沉的、干燥温暖的雪松香,正顺着中央空调的微风,丝丝缕缕地越过两步宽的距离,不容拒绝地缠绕上他的呼吸。
林序偶尔会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晏沉在看什么文件?他的笔为什么停在了那个位置?他翻页的动作为什么那么轻?阳光打在他手腕那块冷硬的机械表上,折射出的反光为什么刚好落在自己桌角的边缘?
全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垃圾信息。
林序在心里冷冷地嘲讽自己。他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把视线死死钉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对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晏沉突然伸出手,将自己桌面上堆得有些高的一摞文件夹,全部往右侧挪了挪,在两张桌子相接的边界处,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林序,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嫌桌面太挤。
林序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但在十分钟后,当他整理完所有文件时,他极其自然地、将几份需要两人共同查阅的底稿,放到了那块空出来的位置上。
拿取的时候,谁都不需要再起身绕路。
这是一个极小的、甚至称不上互动的默契。小到在任何职场剧本里都不值得被记录。
但林序把它记在了心里。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缓慢流逝。
林序终于明白,和晏沉共处一室,最大的考验不是目光的交汇,而是那种如同温水煮青蛙般的 “侵入感”。
四点左右,晏沉接了一个集团总部的越洋电话。
因为涉及到某些商业机密,晏沉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纯正的英语发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震动。
林序本想戴上降噪耳机,却发现自己搬家时忘在了二楼的抽屉里。他只好僵硬地坐在原位,假装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估值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无意义的代码。
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话挂断。
晏沉放下手机,突然抬起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问道:“财务副总那份补偿协议的细则,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出初稿?”
林序头也没抬,盯着屏幕秒回:“下午五点半前。法务那边还在抠最后两个字眼。”
“好。” 晏沉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又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句,“需要我让行政把楼下的意式咖啡机搬上来吗?你平时只喝冰美式,对吧?”
林序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蓦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隔着两台电脑显示器的缝隙,对上晏沉的目光。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上司,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办公需求。
可林序却觉得耳尖泛起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热。
他喝冰美式,且只喝双份浓缩、不加糖不加奶的冰美式。这个近乎自虐的习惯,晏沉是怎么知道的?
是沈佳汇报工作时无意中提起的?还是…… 他自己观察到的?他们相遇不过短短几天,他竟然连这种微小的生活细节都记住了?
林序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淡了几分,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疏离:“不用麻烦。需要的时候,我自己去茶水间。”
晏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并没有坚持,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重新将视线落回文件上。
林序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种感觉并不是难受,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别扭。
就像是习惯了常年穿粗糙麻布的人,突然被套上了一件极其昂贵、剪裁贴身的真丝新衬衫。款式没有问题,面料也是顶级的,但就是因为还没有穿软,没有完全贴合肌肤的纹理。所以每动一下、每呼吸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件衬衫的存在。
晏沉,就是那件让他无法忽视的 “新衬衫”。
半小时后,林序起身去了茶水间。
为了证明自己刚才的话,也为了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燥热,他给自己做了一杯冰块加满的冰美式。
端着杯壁挂满水珠的咖啡回到座位上刚坐下,林序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桌面的声音。
晏沉不知什么时候也去了一趟茶水间,冲了一杯东西放在手边。
不是咖啡,也不是他常喝的温白开。
而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白色的骨瓷杯里冒着细细的热气,牛奶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极薄的奶沫。那袅袅升起的白雾,和在海星医疗酒店的那个清晨、晏沉强行推到他面前的那碗白粥,有着极其相似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