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在秒针跳动到最后一格时,戛然而止。
第二天上午十点,海星医疗顶层主会议室。
一场没有硝烟、却刀光剑影的绞杀战终于落幕。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彻夜谈判留下的浓重烟草味,以及十几杯意式浓缩混杂在一起的干涩苦味。
陈副总和那位满头大汗的财务副总刚刚在重组协议和离职声明上签完字。他们像两只被抽干了脊髓的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推门离开。门板合上的那一刻,仿佛把这三天里所有的兵荒马乱、尔虞我诈都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诺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序和晏沉两个人。
林序坐在长桌左侧的位置上。他身姿依旧笔挺,白衬衫的纽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微微卡着清瘦的喉结。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裹在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外壳里,但如果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眼底那层无法掩饰的青灰,以及因为长时间高度紧绷而显得越发苍白透明的肤色。
他将手边那沓厚厚的、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阶段性核查报告整理齐整,双手按在桌面上,平稳地推到了长桌中央。
“第三至第九批次数据造假链条,闭环已完成。”
林序的声音很平,带着一丝因缺乏睡眠而产生的沙哑,却字字千钧,“财务副总的书面证词、以及张明提交的研发部被胁迫证明,均已作为附件合并。结论不变:核心技术真实,海星的盘子值得救,但原管理层必须全员出局,由锐峰全面接管。”
晏沉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正襟危坐。名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领带被扯松,松松垮垮地挂在敞开了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透出一种罕见的、带着颓废感的性感。
男人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浅淡疲惫,但那双深海般的眼眸却依旧锐利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兵不血刃的屠杀,不过是他随手掸落的一粒灰尘。
晏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过那份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随后,晏沉合上报告,将它随意地搁在手边。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抬起眼帘,深沉的目光静静地越过长桌,落在了林序的脸上。
那目光很安静,没有了谈判桌上的杀伐果断,也没有了昨晚在地下停车场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但就是这种安静,让林序莫名觉得心尖微颤,仿佛昨晚车厢里那场未完成的无声对峙,又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很好。”
晏沉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引起一阵微微的共振。他的尾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属于上位者的沙哑笑意。
“林序,危机化解了。”
就八个字。
林序的心跳,却在这八个字落地的瞬间,极其明显地漏了半拍。
危机化解了。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是项目起死回生的通报。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这四个字底下,藏着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他们像两把刀一样互相试探、互相防备,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互相递刀、互相护着对方后背的全部过程。
从第二章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到深夜那碗不容拒绝的温热白粥;从档案室里那本深蓝色册子带来的惊涛骇浪,到停车场里那句 “档案室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的极限拉扯……
所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怀疑、试探、各怀鬼胎,都在这一刻,被晏沉这句轻描淡写的 “危机化解了”,轻轻地盖上了一层名为 “休战” 的薄纱。
表面平静,波澜不惊。
可底下那条名为 “命运” 的暗流,已经开始悄然转向,将两人的轨道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晏沉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海星的投后管理和资产重组,不能交给其他人。你继续牵头。” 晏沉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林序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不合规矩:“我是风控总监,尽调结束,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投后管理跨部门了,集团那边按照流程,不会批我的主导权。”
“流程是人定的。”
晏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熟悉且霸道的雪松香若有若无地侵袭过来。
“我会让人事部出通告,把你的权限直接提到‘亚太区总裁特别顾问’级别。从今天起,你跳过所有部门,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林序的指尖在桌面边缘猛地顿住。
亚太区总裁特别顾问。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在等级森严的锐峰资本,这等于晏沉当着整个集团董事会的面,把林序从复杂的部门斗争中硬生生摘了出来,直接放进了自己的私人保护伞下。
这是一种越界的偏爱,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
林序抬起头,那双极浅的眸子对上晏沉的视线。
“晏总。” 林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后投后管理,必然会触碰到赵长峰那边的核心利益。我需要极大的特权,甚至会先斩后奏。”
他没有推辞,而是直接把丑话说在了前面。这是他作为孤狼的本能 —— 在接受好意之前,先确认对方能承受的代价。
晏沉看着他这副竖起尖刺、却又试探着交出信任的模样,眼底的那点笑意终于满溢了出来,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
“可以。”
晏沉低低地应了一声。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得仿佛能把林序整个人溺毙在里面,随后补上了一句极重的话:
“林序,放手去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霸道总裁对得力干将的职场放权。
可林序却听出了藏在最深处的那层意思。
晏沉在说:我知道你在查八年前的旧案,我也知道档案室里有你要的东西。不管你要查谁,不管前方有多危险,我都把后背给你,我来给你兜底。
林序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没有问 “为什么”,也没有说 “谢谢”。在他们这种人的世界里,言语是最苍白的东西。
他只是垂下眼眸,极轻、极缓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明白了。” 林序低声说。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残局未扫的会议室里。周围只剩下空调细微的嗡鸣,和窗外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桌面上形成的一片片暖白光斑。
林序忽然觉得,这份安静里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默契。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那层窗户纸留了下来。谁都没提档案室里那个代表着死亡与阴谋的 “KW-3-Δ” 代码,谁都没问对方到底在找什么。
可那种在黑暗中互相防备、各怀鬼胎的张力,却在这种心领神会的沉默里,被奇异地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无限拉近的灵魂距离。
就像两只在荒原上孤独游荡了太久的狼,在经历了互相试探和并肩厮杀后,终于决定先把对准彼此的獠牙收起来,并肩走下一段更长、更险的路。
晏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
“走吧。回去把报告递给集团。” 晏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今天下午就能出正式公告。海星这个烂摊子…… 算正式起死回生了。”
林序跟着起身,将电脑和文件收进公文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往电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