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多,锐峰资本大楼的办公区已经空得只剩空调低功耗模式下细细的呼吸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打呼。
林序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手边第四杯冰美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水珠,冰块早化成水,苦味混着冷气往上飘。他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苦了,跟他读研时喝的一样,可现在连这点苦都压不住心里那股硌人的不舒服。
屏幕冷光打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反射出幽蓝的光。他正在干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的事——把海星医疗的评估模型从头再搭一遍。
不是晏沉让他改的,也不是流程卡着。就是下午会议散了以后,那种“逻辑被轻轻戳破”的感觉一直硌着,像鞋底进了颗小砂子,走一步就提醒一下。他回到工位,盯着原报告看了整整五分钟,最后面无表情关掉,重新建了个空白文档。
“我的框架没问题。”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其实是有的。只是当时在会议室里,他说“部分有道理”,不过是场面话,留点体面,不想让那个空降的男人太得意。
现在夜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窗户黑漆漆的,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未来维度”,他确实没算进去。或者说,不想算。因为那已经不是风控,是在赌,而他林序最讨厌的就是把锐峰的钱交给运气。
林序呼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强迫自己换成晏沉的视角,把当前价值和赛道稀缺性拆开,重新配权重。左手严谨的风控逻辑猛攻,右手那套大胆的资本思路死守。这简直是脑子里打架。
他先把债务重组的海外壳剥离算进去,又把三年后肿瘤免疫赛道的全球份额拉出来对比。数字一行一行跳,模型慢慢成形。中间有两次他差点想删掉,鼠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
两个多小时过去。
林序停下手,身体重重靠向椅背,仰头看头顶已经自动调暗的暖黄色灯光。脖子有点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他赶紧接住。
屏幕上,最终推演结果停在那里。
结论没从“绝对否”变成“必须上”,但黑白中间多了一小块灰——可以推进,但得加极苛刻的条件:管理层清洗、数据重建、技术团队独立评估,缺一不可。
他盯着那块灰看了好一会儿。
有点不舒服,可又不得不承认,这版本比原来的……完整多了,也狠多了。像多了一层保险,却也多了一层风险。
恍惚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晏沉端杯子的样子。温白开喝完,杯底和水印严丝合缝,一毫米都没偏。那种安静的、几乎强迫症一样的掌控感……真烦人。
“啧。”
林序极轻地咋了下舌,保存文件,关机,抓起外套大步走了出去。电梯下行时,失重感上来,他下意识按了按胃——今天又隐隐抽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把修订后的模型发给了晏沉。
邮件干干净净,就一行字:新增动态估值维度,见附件。结论待确认。
点发送时,鼠标滑了一下,他皱眉擦了擦手心。发完,他直接下楼开部门例会。
一个小时后,回工位,右下角弹新邮件。
发件人:晏沉。时间:10:43。
四十分钟,不快不慢。
林序点开。
没正文,没“收到”,没“辛苦”。
晏沉只在他标红的“结论待确认”旁边,加了一行蓝色批注,七个字:
【等你的结论,不急。】
林序的视线在那“不急”上多停了两秒。
在这栋楼里,谁跟谁说过不急?永远是马上、立刻、今晚就要。可晏沉就这么轻飘飘扔了两个字,像随手给了一个特权。
他喉结滚了一下,面无表情关掉窗口,手指在鼠标上用了点力。胃又抽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
这三天,他把自己泡在数据里,像着了魔。
第一天,他把所有公开资料又筛了一遍,打印出来摊满整个桌面,红笔圈圈画画。第二天下午,他私下给老周打了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帮我查查那几个核心研究员的旧履历,尤其是八年前的。”
老周在那头顿了顿,回得很快:“没有直接交叉。但其中一个副研究员,早年在一家叫‘康源’的药企做过实习,那家现在是赵长峰旗下产业的核心供应商。线索很轻,没什么法律意义。”
林序把这条记下来,放进加密文件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才关掉。没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