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通知是早上九点零三分发过来的。
林序看到的时候正在茶水间冲今天的第二杯冰美式。手边没有糖,也没有奶,他喝咖啡不加任何东西,这个习惯从读研的时候就有了,仿佛只有这种纯粹的苦涩才能让他在混乱的数据海洋里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接过杯子,顺手解锁手机,看到那个弹出的会议邀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反扣回大理石台面上。
**海星医疗。下午两点。顶层会议室。**
发起人:晏沉。
他没有点接受,也没有点拒绝。只是把手机推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把那杯苦得像中药的咖啡喝了一半,然后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了昨天没看完的底层数据。
沈佳是在十点多注意到这件事的。她进来送报销单,看见林序的邮箱界面正停在那个未处理的会议邀请上,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林总,晏总那边的会议……”
“我知道。”林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那你……”
“下午两点我会在。”林序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把海星医疗原始招股说明书的最新版本找出来,打印两份,下午带过去。”
沈佳捏着文件夹,偷偷瞄了他一眼,轻声应了个“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心想:林总这哪里是去开会,这架势,分明是去送炸药包的。
她猜得没错。
整个上午,林序把这几天积累的所有材料像过筛子一样重新过了一遍。不是为了找新的漏洞——漏洞他已经找得差不多了——而是在做另一件事:他在脑海里搭建一个棋盘,把晏沉作为对手,推演他每一步可能的落子。
这是他做风控也是做人的习惯:预判所有变量,消灭所有意外。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三栏:左边是他的论据,中间是晏沉可能的切入角度,右边是他的回击方案。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盯着“对方可能的切入角度”这一栏看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摸不准晏沉的路数。
昨天在会议室里,那个男人只说了寥寥数语,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没有任何一句是为了展示权威而说的废话。这种人林序见得不多。商场上聪明人很多,有的喜欢让你看到他在转弯,显得自己高深莫测;而晏沉属于另一种——等你到了路口撞上了,才意识到他早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了。
林序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不确定。
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合上了本子。
下午两点整,林序准时推开了顶层会议室的厚重木门。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战略部的两个高管,晏沉的随行秘书,还有晏沉本人。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翻看一份文件。午后的阳光从南面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色。晏沉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深蓝色的西装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沉静。
听见开门声,晏沉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纸,才侧过身。
“都到了。”
晏沉合上文件,走到主位坐下。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海星医疗,林总监的评估报告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平缓,语速不快不慢,目光隔着长桌投向林序,“做得非常细致,对于现状的风险提示,我没有异议。”
林序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就承认了?这句话完全在他的预判之外。他准备好的第一波攻势瞬间打在了棉花上。
“但是,”晏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把一份文件推到中间,“我想先问一个前置问题:林总监在定义这个项目‘风险过高’的时候,参照的基准是什么?”
“同类标的的行业平均数据,监管合规红线,以及当前二级市场对这个赛道的估值逻辑。”林序回答得很快,条理清晰。
“都是静态的。”晏沉评价道。
“风险评估本来就是对当下状态的精确诊断。”林序反驳,寸步不让。
“对。”晏沉点头,深邃的眼底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但投资是对未来的押注。诊断是看病人还能活多久,投资是赌病人能不能跑马拉松。这是两套逻辑。”
林序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这个男人。
晏沉继续说道,语调依然平稳:“K3靶向药赛道,全球临床三期成功率超过40%的企业,目前只剩三家。海星是其中之一。如果现在因为它的‘病’放掉它,三年后,锐峰还有没有机会拿到这张入场券?”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林序没有立刻反驳。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因为这个切入点在他的推演权重里被放得很低。
不是他的逻辑有问题,而是站位不同。他是守门员,看的是怎么不丢球;晏沉是前锋,看的是怎么进球。
“我理解这个逻辑。”林序开口,声音清冷,“但赛道稀缺性不能反推标的本身的质量。如果海星的核心技术是假的,那这张入场券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我想问的就是这一点。”晏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序,“关于核心技术,你的造假结论依据是什么?”
“临床三期,样本分布异常。”
林序翻开报告第七页,推过去,苍白的指尖在几行红色的数字上点了点,“他们声称是七个城市的多中心采样,但我把样本编号和医院代码做了交叉比对,发现有三分之一的样本来源其实指向同一个地区编码。在统计学上,这种巧合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晏沉接过报告,低下头。
那一刻,林序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二十秒后,晏沉抬起头。
“你是怎么想到要去交叉比对编号的?”他问。
林序愣了一瞬。
对方没有质疑他的结论,没有维护项目方,竟然在问他的……方法论?
“因为数据太完美了。”林序实话实说,“正常的多中心采样一定会有地区误差,但海星的数据整齐得像是用公式算出来的配额。只有机器才会追求这种极致的完美,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