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听完,若有所思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抬头看向林序。
“好。数据造假,我接受这个结论。”
林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那个转折的“但是”。
“那么,”晏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如果造假是管理层为了上市做的包装,底下的技术团队知情多少?如果核心技术本身是干净的,只是被脏手碰过,那我们要做的不是扔掉苹果,而是……切掉烂的那一块。”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旁边的战略部总监惊讶地抬起头,显然也没想到晏沉会提出这种“换血”的疯狂方案。
这不是林序的盲区,而是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他的任务是报警,而晏沉在思考如何救火。
“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这个假设。”林序稳住心神,“要核实这一点,需要绕开管理层直接接触技术核心,这属于违规操作,而且成本极高。”
“那就去查。”
晏沉看着他,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这需要动用非常规手段,而且一旦暴露……”
“出了事我担着。”晏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林序猛地抬眼,撞进晏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想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值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在晏沉的眼里看不到一丝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来自权力的傲慢,而是源于强大的掌控力。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一场高密度的智力交锋。
林序负责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每一个风险点,晏沉则负责像缝合线一样给出应对方案。每当林序的反驳击中晏沉逻辑的软肋,晏沉就会停下来,思考片刻,然后换一个角度重新切入。
他不硬扛,也不诡辩,更不会用“我是老板”来压人。他只是在不断地寻找那个能让林序点头的最优解。
这让林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他见惯了在谈判桌上恼羞成怒或者强词夺理的上位者,却从未见过像晏沉这样,把“被下属指出漏洞”当成一种享受的人。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林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晏沉喝水。
那是一个普通的玻璃杯,装的是温白开。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晏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放下时,杯底与桌面上原本的水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几乎没人会注意。但对于有着强迫症和极度秩序感的林序来说,这个动作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的神经。
这个男人对身体和环境的控制力,可怕到了极点。
林序把这个观察压在心底,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文件上。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晏沉看了眼手表,宣布散会。
林序站起身收拾东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佳发来的微信:【林总!救命!你活着出来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林总监。”
身后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
林序脚步一顿,转身。
晏沉还坐在主位上,并没有起身。他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长,袖扣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微光。
“下周的实地尽调,”晏沉看着他,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就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句。
林序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推开门,走廊里冷气扑面而来。林序把风衣搭在臂弯里,走向电梯口。
沈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怎么样?吵起来了吗?”
林序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温热的,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刚才晏沉喝水时的那个动作。
“项目继续。”他放下纸杯。
“啊?没否掉?”沈佳瞪大了眼睛。
“没有。”
“那是……晏总说服你了?”
林序沉默了两秒,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依旧清冷,“是他的逻辑闭环里有一部分是成立的。我的模型需要……修正参数。”
说完,他迈开长腿走向电梯。
沈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在心里默默翻译:林总承认对方有点道理,但是嘴硬不想直说。
走廊很长,林序走在前面。他的背影依旧瘦削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低头的冷杉。
但沈佳莫名觉得,今天的林总,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似乎……比往常淡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