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要平,”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君子担起世间道义,须得平稳担当,方不偏不倚,不负重托!”他的目光扫过李睿哲,也扫过台下众人,“竖要直,”他的手指移到“哲”字左半部的“长竖”旁边,“似志士挺立人间脊梁,当得顶天立地,方显风骨峥嵘!”他顿了顿,指了指李睿哲那蚯蚓一样弯折的笔画,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调侃却并不苛责,“你这道横啊,写得跟课间走廊上追逐打闹时的身影一样,东倒西歪,可要不得!”
形象的比喻加上王老师自带的气场,又引来一阵爆笑,但这次的笑声中多了份专注和思考。李睿哲红着脸用力点头,似乎真把这“担当与脊梁”记下了几分。
星黎站在讲台边缘分发剩余的粉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边的位置。她看到,顾己不知何时已合上了素描本,正低着头,握着她那只心爱的木质自动铅笔,在课桌边缘的草稿纸上,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描绘着一个字。
星黎辨认出来,那是“己”字,尤其那个竖弯钩,顾己反复描摹了好几次,直到那弧度变得圆润饱满,如同她此刻微微抿起又放松的唇线。
下课铃响过许久,喧嚣渐渐散去。星黎留在最后,细心地将各小组收上来的书法练习纸整理对齐,厚厚的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穿行在午休时分人群渐稀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拉长变形的光斑。高一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星黎习惯性地喊了声“报告”,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空调的凉意裹挟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班主任朝彩霞老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十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如飞,发出节奏快得惊人的“哒哒哒”脆响,如同夏末最后拼尽全力的蝉鸣般密不透风。左手则握着鼠标,时不时精准快速地点击、拖动。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待批改作业本,一份未阅完的教研笔记,还有几份叠得整齐的表格。
“班主任,我来交书法课的作业。”星黎的声音带着对这份“重任”完成的报告意味。
“嗯,好的,放桌角吧。”朝老师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声音快速而简洁。她显然在处理一件非常紧急的事务,修长的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敲下,似乎才告一段落,随即鼠标又是一阵飞点,发出几声干脆利落的“咔哒”。
星黎依言放下那叠练习纸,目光扫过桌边那台正“嗡嗡”进入休眠状态的激光打印机。朝老师这时才侧过身,伸手从旁边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还带着油墨光泽的崭新课表,纸页微凉,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墨香。
“星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沙哑,“这个,正式的课表。”她递给星黎,同时指着课表上方的空白,“你每天早自习前,把它工工整整写在黑板最显眼的位置。”她的马尾辫随着转头的动作轻快地甩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沉寂的打印机突然“嗡”地一声启动预热灯亮起,接着发出齿轮咬合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嘶嘶”声,几秒钟后,“刷——刷——刷——”,几张刚出炉的文件带着温热的触感从出口吐了出来。朝老师眼疾手快抓起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内容——果然是一张还热乎的数学小测试卷。
“对了,”她像是刚想起关键,指尖点了点课表右上角空白处的上方,“我们学校惯例,每星期都有一次各科的随堂小测,具体科目课表上会标日期。你得把每周的小测倒计时也写上,就写在黑板这个地方,”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右上角的区域,“固定位置,醒目一点。”
她看着眼前这个新上任、看起来格外认真的小班长,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补充道:“就用你今天在书法课上写名字那种漂亮的字体写。”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和信任,“以后这就是你的日常任务了。你是班长吧?回头在课间通知一下大家小测的事。”朝老师显然是将班长和课代表的职责混淆了,只记得这个姑娘是能担事儿的。
“啊?哦……好的,班主任。”星黎眨了眨眼,班长?是弄错了吧?她只是课代表,刚开学还没选班长呢。她本想开口纠正,但看到朝老师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和依旧紧盯着屏幕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通知事情也确实是课代表该做的。她接过课表和那张带着油墨余温的数学卷样纸,只觉得肩头的责任感比之前更沉了几分。“我会做好的。”她低声应诺。
“嗯,辛苦你了。”朝老师终于露出一个稍显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带着两份“委任状”,星黎轻轻带上办公室沉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那个弥漫着键盘敲击声和纸张气味的紧张世界。门外走廊长长的露天段,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将红砖墙面烤得发烫,靠近墙根的空气仿佛都在微微蒸腾。
星黎正想快步穿过这段热力地带,却脚步一顿。在走廊靠近外侧的红砖墙角下,她看到了顾己。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此刻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奔向食堂或小卖部,而是独自斜倚着那堵被晒得滚烫的红砖墙,深蓝色的棉质校服裙摆被微风吹得小幅度晃动。
她微微仰着头,额前几缕柔顺的碎发因汗意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她仰视着辽阔无垠的天空,那专注的神态仿佛沉浸在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旁人无法轻易踏入的小宇宙里。长长的睫毛在她下眼睑投下两小片精致的、蝶翼般的灰色阴影。阳光勾勒着她安静的侧脸线条,构成了一幅带着青春特有的静默与淡淡思绪的画面。
星黎心头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升起,那是想要靠近、想要分享,却又唯恐惊扰的微妙心情。她放轻脚步,如同猫儿般无声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顾己紧贴着砖墙露出的那段手臂。
“嘿,顾己?”声音像试探的羽毛,“我弄好了。”星黎语气里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又夹杂着一丝因为让对方久等而生出的歉意,“等久了吧?抱歉啊,办公室里打印了好多东西,班主任还在忙呢……下次我一定尽量快点出来找你!”她努力想让话语显得轻快。
顾己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神游中被强行唤醒。她缓缓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但视线却没有立刻聚焦在星黎身上,依旧保持着某种放空的状态,望向教学楼侧方那排已经有些泛黄的银杏树冠。
“星星,”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出神,又像是在向无垠的宇宙发出一声温柔的询问,“你看……为什么,天上会有白云在飘呢?”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入了星黎刚刚还在思考倒计时怎么写的心湖。
她也下意识地抬起头,跟随顾己的视线,望向那片深邃宁静的蓝。纯净得如同洗过的幕布上,几大团蓬松柔软的云朵正在一种无比舒缓的节奏中慢慢移动着,如同神话里牧放在天庭的慵懒羊群,蓝天因它们的存在而不再单调孤寂。
顾己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星黎天性里那份浪漫诗意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