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与力度,锐利地穿透高大敞亮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教室,在磨砂的地砖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在金黄色的光柱中飞舞,如同宇宙里无声运转的星屑。就在这静谧中,穿着洗得微微泛白、挺括的中山装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教室门。
王老师,这位即将伴随他们一学期书法课的先生,放下了臂弯里夹着的深蓝布面包袱——那里面想必是他的砚台、毛笔和一沓米字格纸。
他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阳光恰好将他银边眼镜的镜框映在黑板上,反射出两道微小却难以忽视的银色光斑,如同他存在感本身——温和下潜藏着无形的规训。教案被轻轻搁在讲台边缘,带起的微风拂过粉笔灰,白色的粉末便随着他沉稳卷起中山装袖口的手腕,如微雪般无声扬散开来。
“两页书法题,”王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教室里那点细微的、属于新学期第一课的躁动,清晰地送入每个同学的耳中,“笔尖落墨,字成心成。写完交给班长,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看书也好,作业也罢,只要保持安静。”
他微微停顿,那温和的目光如同静水流深,扫过台下四十多张年轻而略带紧张或好奇的面孔,加重了语气,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沉静:“前提是——把每一个横、撇、竖、捺,写得舒展饱满,像你们这个年纪该有的那份朝气!”
台下立时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沙沙”声,那是同学们在笔记本或纸张上郑重记下要求的声音。就在这背景音效里,靠窗第二排的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略显突兀但足够清晰的“滋啦”轻响。季星黎深吸一口气,像只准备第一次尝试离巢的小鸟,稳稳地站了起来。
“季星黎?”王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星’者,昭昭星河,光华璀璨;‘黎’者,破晓微光,黎明将至。”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古老文字特有的份量,“季星黎……是个好名字,带着希望与光彩,这名字啊,得配一支顺心顺手的笔,才能写出它真正的气韵。”
星黎的心在胸腔里轻轻一跳,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走上讲台,接过王老师递过来的粉笔时,那白色的柱体带着教室里的微凉。她面向黑板,提腕悬肘,一笔一划,“季”字在墨绿色的板面上渐渐成形,笔划干净,架构匀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秀。
写“黎”时,大约是心中那点微妙的紧张,手腕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试图将那个笔画复杂的字写得更有“筋骨”。
“啪!”一声脆响,粉笔断在了竖钩起笔处,半截跌落讲台,摔成几小段,散落的粉尘刺鼻又带着点难堪的醒目。
星黎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僵在那里,懊恼的情绪瞬间蔓延开,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王老师。然而迎接她的,不是责备的眼神,而是镜片后那几乎要漾出来的笑意。
“无妨,完全不必担忧。”王老师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写字如同养息,初学难免。心要静,气要匀,力道藏锋于笔尖,如同那春日初萌的小草尖儿,”他走近黑板,细细端详那断了笔的“黎”字上半部和完整清晰的“季”字,话语轻柔,像是说给星黎听,又像是在说给全班,“你看,这骨架已然不俗,笔意已有雏形,能在你们这般年纪写出这等规整且有风骨的,已属难得。”
他退开半步,环视全班,朗声问道:“同学们,你们说,星黎同学这字,写得好看不好看?”
“好看!”整齐又嘹亮的回应瞬间在教室里炸开,少年少女们毫无保留的真诚善意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星黎心头那点小小的阴霾。
自信的笑容重新在唇边绽放,她拾起另一支粉笔,这一次,她稳住了心神,手腕放松了许多,“星黎”二字从容而坚定地在黑板上舒展开来。那“星”字点提分明,如众星列位;那“黎”字结构严谨,带着一丝破茧而出的舒展,完成了属于她的第一次亮相。
几乎在“黎”字最后一笔落下的同时,教室后排响起一声低低的、发自内心的惊叹。眼尖的星黎瞥见,是顾己!她正摊开一个簇新的素描本,铅笔尖儿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留下沙沙的轻响,眼神在黑板的字迹与自己的本子间来回穿梭,显然是极用心地在临摹。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王老师微笑着,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好!既然大家都觉得好看,有没有兴趣也都来试试身手?‘文如其人’,名亦如其人,都来写写你们的名字,让我认识认识你们这群‘小书家’可好?”
“要~~~!”教室里瞬间被兴奋填满,音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老师顺手拿起讲台上的粉笔盒,极其自然地向季星黎的方向轻轻一推,动作流畅得像经过千百次排练。“课代表,”他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星黎身上,“小老师,该你上场了?给每组分发一两支粉笔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老师”称呼让星黎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种沉甸甸却又带着甜意的责任感。“好的,王老师!”她用力点头,双手捧起那个半旧的木质粉笔盒,感受到盒子里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粉笔在掌心跳跃,温温的触感奇异般抚慰着她刚刚紧绷的心弦,仿佛真的捧住了一把散发着微光的碎星星。
她步伐轻快地走下讲台,纤细的身影穿梭在课桌之间的狭窄通道里。每一次将粉笔递到每组第一排同学的手心时,都伴随一句温和的“给”,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自豪和一份小心翼翼的尊重。
“谢谢。”王老师温和的道谢传来。
“不客气!”星黎的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
当第一组的李睿哲兴冲冲地冲上讲台,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大笔一挥,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那“李睿哲”三个字,“木”的字旁弯得如同醉汉,而“睿哲”这俩字,则干脆变成了几个扭打在一起的火柴人,结构散乱,笔划潦草。李睿哲自己摸着后脑勺,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这笑声未歇之时,王老师踱步上前,他并没有用戒尺,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睿哲”这俩字下面那道歪歪扭扭的长横处轻轻点了点,随即曲指用指关节在睿歪掉的“横”旁边用力敲了两下黑板。“笃、笃”两下,清脆而有力,瞬间压住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