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小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一直在飘，飘飘荡荡的，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有时候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

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算了，再睡一会儿吧。

反正那只手一直在，暖暖的，让她觉得很安心。

谢不疑抱着曲小卦回到剑尊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像是睡着之前，还在看着他。

医修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所有人都摇头。

“宗主，夫人的身体没有大碍，但……”医修斟酌着措辞，“她的意识陷入了沉睡，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谢不疑沉默了很久。

“能做什么？”

医修叹了口气：“每日以灵力温养，或许……有用。”

从那一天起，谢不疑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他让人在曲小卦的床边添了一张软榻，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睡在她旁边。每天早晚，他会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灵力缓缓渡给她，一遍又一遍，从不间断。

弟子们来看过，长老们来劝过。

“宗主，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宗主，宗门需要您。”

“宗主，夫人她……也许醒不过来了。”

谢不疑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醒不过来？

那就等。

一年等不来，等十年。

十年等不来，等百年。

反正他有三百年可活。

他等得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

剑尊府的那间屋子里，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屋里的两个人却始终不变——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谢不疑学会了给她擦脸、梳头、换衣裳。

刚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水洒了就是梳子扯到头发。后来慢慢熟练了，甚至能给她梳出好看的发髻。

他学会了跟她说话。

以前他话很少，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现在他却能对着她絮絮叨叨说上半天——今天宗门发生了什么，哪个弟子又闯祸了，长老们又催他吃饭了。

“他们不知道，”他低声说，“你不在，我吃什么都一样。”

她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说。

说了整整一年。

那天早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天刚蒙蒙亮，谢不疑从软榻上起来，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空气流进来。然后他回到床边，准备像往常一样，给她擦脸。

他俯身看着她。

一年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张脸，那个表情，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小卦，”他轻声说，“今天外面天气很好。等会儿我把窗子开大一点，让阳光照进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不疑以为自己看错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曲小卦第一眼看见的，是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床边的男人身上。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那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眶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憔悴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曲小卦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是……谢不疑？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细得像柴火棍，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凉，硌手，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曲小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子……

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他脸上蹭了一下。

下一秒，谢不疑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不疑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点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