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寒指尖微紧,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拢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时夜尘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方才那足以震碎密室的帝王威压,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只余下一室微颤的寂静。
时夜尘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的冰冷与漠然尽数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干净柔软、带着几分无措的少年。时夜尘微微歪头,视线扫过满地跪倒的护卫,又落在脸色依旧沉冷的时烬、紧绷着肩背的时清晏与时砚辞,最后停在眼眶泛红的闻亦安身上,小声又不安地问:
“爹爹,你们……怎么都这个样子?”
时夜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未脱的软糯,和刚才那个淡漠冰冷、威压慑人的兽主判若两人。
闻亦安心口一酸,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揉了揉时夜尘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怕吓着时夜尘:“没事,夜尘不怕,只是一点小麻烦。”
时烬周身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可一对上时夜尘茫然清澈的眼眸,那满身锋芒瞬间软了下来。他大步上前,挡在四叶草身前,背影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
“三天后?他们也配。”
“敢打夜尘的主意,我让黑狐一族,从这片大陆上彻底消失。”
时清晏与时砚辞对视一眼,齐齐收了武器,眼底的冷厉化作护犊的坚定,一左一右站在时夜尘身侧,无声地将他护在中间。
陆凌寒低头,看着时夜尘依旧有些发懵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轻声哄道:“没什么,刚才只是有人说了些让人不高兴的话,吓到你了,对不对?”
时夜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时夜尘只记得刚才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苏醒,想要碾碎一切胆敢觊觎自己的存在。可被陆凌寒握住手的那一刻,所有的躁动与冰冷,都被一股温暖抚平了。
时夜尘下意识往陆凌寒身边靠了靠,小手反握住对方的手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依赖:
“凌寒在……我不怕……”
一句轻得像羽毛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狠狠一软。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室难以言说的心疼与守护欲。
他们的小狐狸,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明白,却在本能里护着自己,也在本能里依赖着他们。
而他们,又怎么可能让任何人,伤时夜尘分毫。
陆凌寒抬手,轻轻拭去时夜尘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的一点湿意,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我在。”
“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有我们在,谁也伤不了你。”
密室之中,恐惧散尽,只剩下一圈圈温柔而坚定的守护,将那个懵懂柔软的时夜尘,牢牢护在中央。
三天后的风雨?
他们会提前,把所有阴霾,尽数碾碎。
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时夜尘团团护在中间,像护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陆凌寒始终牵着时夜尘的手,没有松开过半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把时夜尘心底残留的那点陌生冷意彻底驱散。时夜尘乖乖跟着陆凌寒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身边脸色还没完全缓和下来的众人,小声蹭了蹭陆凌寒的胳膊:
“凌寒,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闻亦安立刻放软了语气,伸手揉了揉时夜尘柔软的发顶:
“没有,我们夜尘最乖了,刚才一点错都没有。”
时烬走在最前面,周身的寒气还没散,可每走几步,都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确认时夜尘安安全全被护在中间。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却在落在时夜尘身上时,悄悄褪成一片柔和。
“有我们在,轮不到你面对这些。”
时清晏与时砚辞一左一右守在外侧,眼神冷厉地扫过四周,把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都隔绝在外。刚才还紧绷如刀的两个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身边这个刚从帝王状态退回来的时夜尘。
一路沉默,却满是无声的守护。
回到温暖明亮的房间,桌上还摆着之前没吃完的甜点,奶油香甜的气息漫在空气里,一下子冲淡了密室里所有的压抑与冰冷。
时夜尘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陆凌寒拉着时夜尘在软椅上坐下,亲自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勺最柔软的甜点,递到时夜尘唇边:
“尝尝,还甜吗?”
时夜尘乖乖张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刚才那股莫名的暴戾与冰冷彻底烟消云散。时夜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声音软乎乎的:
“甜。”
闻亦安看着时夜尘这副乖巧模样,心口那股愤怒与心疼交织的情绪终于软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时烬站在不远处,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看着时夜尘小口吃着甜点,眉眼温顺,完全没了刚才那副令万兽臣服的压迫感,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敢动时夜尘,必碎尸万段。
时夜尘吃了几口,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一圈围着自己的人,小手捧着小碟子,认真地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凌寒、爹爹们和哥哥姐姐也吃……很好吃的。”
陆凌寒低头,在时夜尘发顶轻轻落下一个无声的安抚。
“我们不吃,乖宝吃就好。”
窗外的风再冷,阴谋再险,敌人再恶。
只要这只小狐狸还安安稳稳坐在他们面前,安安静静吃着甜点,那便足够了。
三天后?
黑狐一族?
他们连靠近这里的资格,都不会有。
时夜尘捧着小小的瓷碟,小口小口啃着奶油小方,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囤满了食物的小狐狸,方才那股慑人的帝王气息半点不剩。陆凌寒就坐在时夜尘身侧,指尖一直没松开时夜尘的手腕,温热的力道稳稳贴着,让时夜尘格外安心。
旁边几人看着时夜尘这副软糯模样,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缓,可眼底深处的冷意,却半点没有消散。
时烬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窗沿,每一下都带着沉冷的力道,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整个房间都泛起一丝寒意:“黑狐一族藏了十五年,倒是敢主动跳出来。三天后倾巢而来,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清剿。”
时清晏握紧腰间佩剑,剑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眼神锐利如刃:“当年他们叛逃时家,屠戮同族,这笔血债,早就该算了。如今还敢打夜尘的主意,简直是自寻死路。”
时砚辞接话,语气冷冽干脆:“我已经去调遣暗卫,三天内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踏入领地一步,直接围杀,不留活口。”
闻亦安端起一杯温好的牛乳,轻轻放在时夜尘手边,回头看向几人,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无论如何,夜尘不能再被卷进这些纷争里。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该承受这些仇恨和危险。”
他们说话的声音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吃甜点的时夜尘,可话语里的决绝,却字字清晰。
时夜尘咬着勺子,歪着头听了几句,虽然不太懂他们说的阴谋、血债、围杀,却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上的凝重。时夜尘抬起小手,轻轻拉了拉陆凌寒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懵懂的不安:“凌寒,他们……是在说要欺负我的坏人吗?”
陆凌寒立刻俯身,视线与时夜尘平齐,温柔地抹去时夜尘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油,声音轻得像羽毛:“是,不过有我们在,那些坏人永远都靠近不了乖宝。”
时夜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把手里还剩一半的甜点举到陆凌寒嘴边,认真地说:“那凌寒吃甜的,吃了就不生气了。”
这一下,连脸色最沉的时烬,嘴角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陆凌寒心口一暖,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所有的戾气和担忧,都被这一点点温柔化得无影无踪。陆凌寒揉了揉时夜尘的头发,轻声应道:“嗯,不生气了。”
时夜尘这才放心地弯起眼睛,继续小口吃着甜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温和的光晕,乖巧得让人心尖发颤。
闻亦安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时烬几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慢慢退到了房间外侧。
他们不会让任何危险,惊扰到眼前这份安稳。
黑狐一族的野心,十五年前的旧仇,三天后的大战——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杀戮,都由他们来挡。
他们的小狐狸,只需要安安稳稳坐在暖光里,吃着甜甜的甜点,永远这般干净柔软,就够了。
时烬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冰冷的兽力,声音冷得彻骨:“传令下去,全员备战。这一次,我要让黑狐一族,彻底湮灭在我们家族,永世不得翻身。”
命令无声传开,暗处的暗卫齐齐躬身,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而房间中央,时夜尘还在安心地吃着甜点,小手紧紧牵着身边人的指尖,眉眼弯弯,不知外界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也不知自己被一群人,用命护在了最温柔的中央。
三天光阴,一瞬即过。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地便开始剧烈震颤,黑压压的妖气如同乌云般压境而来,腥风席卷整片领地,尖锐的狐啸刺破长空。
黑狐一族,来了。
数以万计的黑狐兽人列成铁阵,利爪泛着寒光,妖气中混杂着血腥与邪恶的禁术气息,为首的几名老者眼露贪婪,死死盯着时家领地最中央的方向。
“时夜尘!交出九尾兽主血脉,饶你全族不死!”
“十五年前让你逃脱,今日,你插翅难飞!”
狂傲的声音响彻天地,可下一秒,一道更恐怖、更威严、覆盖了整片天地的兽神威压,骤然从时家领地冲天而起!
不是时夜尘。
是全体时家兽人。
下一刻,大地炸裂,光芒万丈——
时烬率先化出本体,九丈高的金色巨狐横亘天地,皮毛流淌着太阳真火,九尾横扫间空气爆鸣,眼神如天帝般威严冷冽:
“犯我帝王者,诛九族。”
闻亦安身形一展,银白狐身凌空而立,风刃凝聚成亿万利刃,周身仙气缭绕,眼神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凛冽杀意。
时清晏、时砚辞一左一右,双狐齐出,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刀剑与兽力交织,化作两道斩破黑暗的流光。
而在他们身后,成千上万的时家兽人齐齐现形。
赤狐、灵狐、雪狐、玄狐……密密麻麻的狐族铺天盖地,皮毛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双眼睛都燃着守护的怒火,每一道气息都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没有一人退缩。
没有一人畏惧。
他们是帝王的族人,是时夜尘的盾。
“护帝王!”
“杀!!”
震天的咆哮掀翻云层,大战一触即发。
黑狐族人脸色骤变——他们从未想过,时家一族竟会为了一个失忆的少年,全员拼命,悍不畏死!
而此刻,领地最高的塔楼之上。
陆凌寒紧紧牵着时夜尘的手,站在防护结界最中央。
时夜尘没有再被威压冲昏神智,时夜尘仰着小脸,望着下方为自己浴血奋战的族人,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不属于自己年纪的沉重与心疼。
时夜尘小手微微攥紧,指尖微微发白。
“凌寒……他们在为我打仗吗?”
陆凌寒俯身,将时夜尘护在怀里,声音坚定如铁:“是,他们在守护他们的王。而我,在守护你。”
下方战场已经杀成一片血色。
时烬九尾横扫,大片黑狐瞬间化为飞灰;闻亦安风刃过境,邪恶妖气寸寸湮灭;时清晏与时砚辞如同两把尖刀,直插黑狐中军,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可黑狐一族毕竟蓄谋十五年,禁术邪法阴毒狠辣,渐渐竟有黑气缠绕上来,直逼塔楼方向——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时夜尘。
一名黑狐长老狞笑着冲破防线,利爪带着禁术的腐臭,直抓塔楼:
“时夜尘!你的血脉是我的!”
眼看黑气就要触及结界,一直安静站在陆凌寒怀里的时夜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时夜尘没有暴怒,没有失控。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染上了一层九尾帝王独有的金色竖瞳。
没有滔天威压,没有暴戾气息。
只有一句极轻、却让天地瞬间寂静的声音。
“谁敢……碰我的人!”
嗡——
一道无形的金色帝王之力以时夜尘为中心轰然扩散!
不是攻击,是号令。
是万兽之主,对天下狐族的绝对号令!
下一秒,战场上所有黑狐族人身体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锁链捆住,利爪停在半空,妖气寸寸溃散,脸上露出惊恐到极致的神色。
“不……不可能……”
“帝王号令……我们无法反抗……”
时烬眸光大亮,抓住这一瞬空隙,九尾轰然砸下!
“结束了。”
金光炸开,邪恶禁术彻底净化,黑狐一族的妖气如同冰雪消融,无数黑影惨叫着化为虚无,为首的长老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直接被帝王威压震碎神魂。
不过半刻钟。
来势汹汹的倾巢来袭,尽数覆灭。
天地间重新恢复清明,阳光洒落,温暖如初。
时家兽人齐齐收回本体,满身伤痕,却无一退缩,他们齐刷刷转身,对着塔楼之上的时夜尘单膝跪地,声音整齐而虔诚:
“参见帝王!”
“誓死守护帝王大人!”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彻云霄。
塔楼之上,时夜尘眼底的金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双干净柔软的眼眸。时夜尘轻轻靠回陆凌寒怀里,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小声却清晰地说:
“我不要血脉,不要力量。”
“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陆凌寒心口一软,低头在时夜尘额间轻轻一吻,将时夜尘牢牢抱紧。
下方,时烬、闻亦安、时清晏、时砚辞,所有伤痕累累的兽人,全都笑了。
风轻云淡,阳光正好。
他们的小狐狸,终于不用再独自面对黑暗。
从今往后,万兽为盾,全族为刃,无人再敢欺他半分。
塔楼之上,那股几乎要压塌天地的帝王威压,在时夜尘话音落下的瞬间,轰然一滞。
时夜尘那双锐利如神、覆着浅金竖瞳的眼眸,光芒一点点淡去。
金色如融雪般消散,缓缓沉淀成原本清透又柔软的红色瞳孔。
那双眸子再无半分疏离与压迫,只剩下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浅浅的慌乱。
威压退得干干净净。
陆凌寒浑身一轻,再也撑不住,双臂收紧,将时夜尘整个人牢牢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时夜尘发顶,声音都带着后怕的轻颤:
“乖宝……”
时夜尘身子微微发软,下意识环住陆凌寒的脖颈,脸颊贴在陆凌寒颈窝,小声嗫嚅:
“凌寒……我刚才、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时夜尘能清晰记得,那一瞬间,连一直护着自己的陆凌寒、时烬、闻亦安,都被自己的力量压得难以站立。记得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自己脚下的模样。
时夜尘一点都不喜欢那样:
“我不想让你们跪我……”
“我不想让你们怕我……”
陆凌寒心口揪紧,轻轻拍着时夜尘的背,一遍一遍安抚:
“不怕,我们不怕。”
“那不是你的错,是你身体里的力量,还没学会好好听话。”
下方,时烬、闻亦安、时清晏、时砚辞等人缓缓站直身体,原本紧绷的神情尽数软化。
他们仰头望着塔楼里那个重新变回柔软无助的时夜尘,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满心得心疼。
所有兽人慢慢起身,没有人再维持跪拜之礼。
他们望着时夜尘,目光温和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