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倒是没打算欺瞒萧景渊。
回到书房,她当即提笔,写了一封简短书信,命人快马送往渔阳。
信中只提及:镇国公府与郡王府早年有旧婚约,妹沈袅与郑翎已有信物为证,此事需从速设法,还有陛下召二老与沈袅入京避暑……
其余的只点到即止,未再多言。
她相信,老郡王夫妇见信,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按她最初设定,本无老郡王夫妇携沈袅入京一节,自然也不必担心兄妹同框露出破绽。可如今世人皆知她与沈袅容貌一般无二,一旦沈袅入京,又难免在外露面,届时她又该如何处理?
沈冉很是头痛,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次日早朝,萧景渊果然当众下旨,遣使前往渔阳,宣老郡王夫妇与沈袅入京避暑。
满朝文武见状,看向沈冉的神色再无往日的疏离冷淡,反倒多了几分亲近。
沈冉只皮笑肉不笑,一一虚与委蛇。
一晃眼,十余日匆匆而过。
这日,沈冉刚从翰林院画堂出来,手中还捧着一卷刚成的画像,迎面便遇上一人。
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清挺,正是刚从御书房方向过来的礼部侍郎王珩。
“王兄。”
沈冉先行招呼后,王珩朝这边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画卷上,亦拱手见礼。
“郡王今日怎会来翰林院?可是有公务在身?”
“私事而已,私事而已。”
沈冉小声应后,眸光微转,忽心生一计。她当即拉着王珩退至翰林院外廊下,将画卷展开。
画中是一位窈窕女子,素裙浅衫,青丝垂落,未饰珠翠。面容清丽如出水芙蓉,眼波含雾,唇染胭脂,杏腮微红,既带着素净之气,又暗藏艳色。
这是她这些日子特意请画师周子安所作,凭着口述,反复修改,才终于定稿。
“如何?”
沈冉有几分得意地看着王珩,王珩就着廊下天光,细细端详片刻,眼睛才从画像离开,看向沈冉。
“此画乍看清雅绝尘,再看又觉明艳动人。两种气质,皆画得极好。”
沈冉一听便知他话中有话,立刻追问:“王兄但说无妨。”
“只是……这两种气韵,殊难集于一人之身。依臣之见,这画像倒似是两人神韵合而为一。”王珩如实道。
沈冉心中暗赞。
这画本就是为萧景渊寻找的“红豆姑娘”,也就是她自己。萧景渊的描述本就模糊抽象,周子安依言所画,仅得她两分形似。她怕日后寻人不成或者不太相似反被怪罪,便刻意添了几笔艳色,将容貌稍稍夸大,便铸就了这独一无二的“红豆姑娘。”
王珩微一沉吟,又问:“殿下画此像,可是为了寻人?”
沈冉只轻轻点头,并未多言。待她小心将画卷收起,王珩再度开口。
“郡王,臣方才从御书房出来,正是为了通报一事,老郡王夫妇,以及令妹沈袅小姐,今日便抵达京城。算起来,约莫一个时辰后,便至皇城门外。臣特意前来,告知殿下早做准备。”
沈冉早已收到了二老来信,得知了他们入城的时间。只是被王珩亲口说破,方才因画像落定而微松的神经,又紧了回去,只浅浅应了一句:
“知道了。”
便抱着画轴转身朝着应天门而去。
王珩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浅紫身影,似神色恹恹,毫无半分欣喜,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和暖,皇城巍峨,一切依旧。
一辆青顶马车自应天门驶出,穿行在皇城主街,到了城门口却并未停留,又紧着往前赶了一里多地,才渐渐停下。
此处乃是东北方向入京的官道咽喉,往来多是快马信使、行商旅人,鲜少有这般规制的马车停靠。
官道上一间凉茶小铺内,茶博士在柜台后半抬着眼皮打量着。一眼便瞧出这车看似寻常,实则华贵。
更奇的是,驾车的竟是一位伶俐女子,只见她利落掀开车帘,先扶下一位身着浅紫锦袍的“公子”,两人略一辨明方位,又抬眼望了望茶铺招牌,便走了进来,二人拣了一处临窗僻静位置坐下。
茶博士连忙从柜台后出来,取了茶壶茶盏一一摆好,笑呵呵问道: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茶水?”
这两人正是靖安郡王沈冉与她的贴身侍女青禾。
“来壶清热降火的。”沈冉随口吩咐。
“好嘞!”
茶博士不过片刻便将热茶斟上,又轻手轻脚退回柜台,见再无人来,才靠着柜台打盹,
沈冉端起茶盏,浅啜几口。
茶汤清冽入喉,一身郁结之气稍稍散去。她心中一面暗恼萧景渊步步紧逼,一面又恨郑翎凭空冒出婚约,左右皆是难缠之人,一时竟不知该先怨谁。
索性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便要再唤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