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爱卿，你以为如何啊？”

上首的萧景渊斜斜看过来，一双眸子中满是揶揄。

她觉得如何？

沈冉想说，她的妹妹沈袅，与郑翎的婚约注定成空，可她敢说吗？

她还想说，她就是沈袅，她就是那个与郑翎有婚约的人。可这话一旦出口，别说她自己活不过今夜，整个靖安郡王府，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冉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不是知是冻的，还是是被众人滚烫的目光看的。

她已被硬生生推到风口浪尖，一言一行都将被言官放大百倍，尤其是那御史周海清。可她仍想做最后一丝挣扎，于是她端起酒盏。

“陛下，臣妹自幼体弱，渔阳至京城千里迢迢，路途颠簸，恐她承受不住。可否……待到春寒尽去，再让她启程？”

萧景渊闻言笑了。

这一日，是沈冉见过他笑得最多的一日。

“渔阳气候酷寒，远不及京城温和。如今已是晚春，不几日便入夏，正是舒适时节。”

帝王语气轻缓，字字不容置疑。

“郡王若是思念家人，朕明日便下旨，快马传至渔阳。算起来，不过四五日，老郡王夫妇与令妹便可启程，一路南下，抵达京城时，气候正好，岂不美哉？”

“臣谢陛下体恤！臣愿亲自前往，迎接岳父岳母入京！”萧景渊话刚说完，郑翎立刻躬身谢恩。

一君一臣，一唱一和，默契十足，全然无视了沈冉那点微弱的反抗。

沈冉心很凉。

刚穿书时，萧景渊便提过她父沈骞的奏折，那时便已有意将她家人接入京城。今日不过是借着郑翎的婚事，顺势递来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迎着萧景渊似笑非笑的目光，与郑翎沉稳笃定的视线，沈冉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体恤家人，臣今夜便修书送往渔阳。”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花厅内也一片附和赞叹。

“……郡王真是至孝之人！”

“陛下对郡王，实在恩宠有加！”

“大将军也是重情重义，将来郡王府与镇国公府喜结连理，必定更上一层楼……”

花厅内再度恢复了喧闹，官僚相互吹捧、结交，一派其乐融融。唯有沈冉独坐席间，一杯接一杯地闷酒，心中翻江倒海。

宫灯次第亮起，夜色渐深。一日喧嚣终至尾声，明日尚有早朝，众人见陛下起驾离宫，也纷纷起身告辞。

人影散尽，灯火渐稀。

花厅很快只剩两人，一是坐在东侧的沈冉，另一位便是西侧的郑翎。

郑翎独步上前，面上带着几分浅淡歉意，执杯一饮而尽，对着沈冉微微躬身。

“郡王，今日之事事发仓促，未曾提前知会，是郑翎失礼，还望郡王海涵。”

沈冉低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眉眼间的疏离、肢体上的淡漠，尽数写着不接受。

郑翎又自斟一杯。

“今日两家婚约，已然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你这大舅兄，我是认定了。我不愿因此与郡王心生嫌隙，这杯酒，权当赔罪。”说罢，再度饮尽。

沈冉皮笑肉不笑，冷冷瞥了他一眼，依旧自顾自闷饮。

她笔下的世界里，沈冉与沈袅本是双生，真正的沈冉三岁早夭，家中便让沈袅女扮男装，承袭郡王爵位。

年岁渐长，“沈冉”本该就藩，却被先皇借口留在京中。老郡王夫妇无奈，只能带着另一替身返回渔阳，独留她一人在京城周旋。

如今剧情彻底脱轨，凭空杀出一桩婚约，萧景渊又一道圣旨，要将渔阳的“家人”尽数召回京城完婚。

哀莫大于心死。

她身为作者，竟落得连自己笔下的世界都无法掌控的地步，恍惚间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时郑翎又给自己斟满了第三杯酒。

“郑翎一生，从未如此向人低首。但看在两家婚约、你是我未来大舅兄的份上，我再赔一次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得不从。何况……我那孩儿，年仅三岁，着实无辜。”

听到这里，沈冉嗤笑了一声。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克制住自己的怒意盯着他。

“所以，大将军是觉得，她天生就该给你三岁的孩儿做后娘，是吗？”

郑翎被这突然的举动震得神色一僵，手中酒杯顿在唇边，半盏酒迟迟未饮，片刻后他才放下酒杯，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无论郡王信与不信，我幼时的确见过沈袅妹妹。彼时她粉雕玉琢，我一见便心生怜爱。如今能与她缔结良缘，我是真心欢喜。至于先夫人之事，早已过去，我必会给她安稳顺遂的一生。”

沈冉心中冷笑，面上也不再伪装。

幼时见过？真正的沈冉三岁便已不在人世，此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皆是扮作男儿的沈袅。这郑翎，为了给儿子找一个出身高贵、又好拿捏的正室夫人，竟连谎话都编得这般顺口。